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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洋背著曉星塵的尸體走出門去,像個瘋子一樣,口里碎碎念道:“鎖靈囊,鎖靈囊。對了,鎖靈囊,我需要一只鎖靈囊,鎖靈囊,鎖靈囊……”
等他走出好遠,阿箐才敢微微地動了一下。
她站不穩,滾到了地上,蠕動半晌才爬起來,艱難地走了兩步,走活了筋骨,越走越快、越走越快、最后跑了起來。
跑出好久,把義城遠遠甩在身后,她才敢憋在肚子里的大哭放了出來:“道長!道長!嗚嗚嗚,道長!……”
視線畫面一轉,忽然轉到了另一處。
這個時候阿箐應該已經逃了一段時日。她走在一處陌生的城鎮里,拿著竹竿,又在裝瞎子,逢人便問:“請問這附近有沒有什么仙門世家呀?”“請問這附近有沒有什么厲害的高人呀?修仙的高人。”
魏無羨心道:“她這是在尋找可以幫曉星塵報仇的對象。”
奈何,并沒有什么人把她的詢問當作一回事,往往敷衍兩句就走。阿箐也不氣餒,不厭其煩地一直問一直問,一直被揮手趕開。她見這里問不到什么,便離開了,走上了一條小路。
她走了一天,問了一天,累得不行,拖著沉重的步子,走到一條小溪邊,捧起溪水喝了幾口,潤了潤干得要冒火的嗓子,對著水,看到了頭發上的一只木簪,伸手將它取了下來。
這只木簪原本很是粗糙,像一根凹凸不平的筷子。曉星塵幫她把簪身削得平滑纖細,還在簪子的尾部雕了一只小狐貍。小狐貍長著一張尖尖的臉,一雙大大的眼,是微笑的。阿箐拿到簪子的時候摸了摸,很高興地說:“呀!好像我!”
看著這只簪子,阿箐癟了癟嘴,又想哭。肚子里咕咕叫,她從懷里摸出一只白色的小錢袋,還是她從曉星塵那里偷來的那只,又從錢袋里摳出一顆小小的糖果,小心地舔了舔,舌尖嘗到了甜味,就把糖又裝了回去。
這是曉星塵留給她的最后一顆糖。
阿箐低頭收好錢袋,隨眼一掃,忽然發現,水中的倒影,多出了另外一個人的影子。
薛洋在倒影之中,正在微笑地看著她。
阿箐嚇得尖叫一聲,連滾帶爬躲開。
薛洋不知什么時候已站到了她的身后。他手里拿著霜華,開心地道:“阿箐,你跑什么?咱們好久不見了,你不想我嗎?”
阿箐尖叫道:“救命啊!”
然而,這里已是偏僻的山野小路,沒有誰會來救她。
薛洋挑眉道:“我從櫟陽辦事一趟回來,竟然剛好遇到你在城里問東問西,真是擋也擋不住的緣分哪。話說回來,你真是能裝,竟然我都給你騙了這么久。了不起。”
阿箐知道自己逃不掉,是必死無疑了,驚恐萬狀過后,又潑起來。反正也是要死的,不如罵個痛快再死,她蹦起來呸道:“你這個畜生!白眼狼!豬狗不如的賤貨!你爹媽肯定是在豬圈洞房才生了你這么個狗東西吧!爛胚子!”
她以前混跡市井,對罵聽得多了,后面什么污言穢語都兜頭噴出。薛洋笑吟吟地聽著,道:“還有嗎?”
阿箐罵道:“那是道長的劍,你也配拿著!臟了他的東西!”
薛洋舉起左手的霜華,道:“現在,是我的了。你以為你的道長現在有多干凈嗎?今后還不是我的……”
阿箐道:“你個屁!做夢吧你!你也配說道長干不干凈,你就是一口痰,道長倒了八輩子霉才被你沾上,臟的只有你!就是你這口惡心人的痰!”
薛洋的臉終于沉了下來。
阿箐的心卻忽然輕松了。她提心吊膽跑了這么久,終于等到了這一刻。
薛洋陰測測地道:“既然你這么喜歡裝瞎子,那你就做個真的瞎子吧。”
他揮手一灑,不知什么粉末迎面撲來,撲入了阿箐的眼睛,視線頓時一片血紅,然后轉為黑暗。
眼球被火辣辣的刺痛彌漫,阿箐卻忍著沒叫。薛洋的聲音又傳來:“多嘴多舌,你的舌頭也不必留了。”
一個冰涼刺骨的尖銳事物鉆入了阿箐的口中,魏無羨剛感覺到從舌根傳來的刺痛,猛地被人拉了出來!
清脆的銀鈴聲“叮叮”、“叮叮”的,近在咫尺。魏無羨還沉浸在阿箐的情緒里,久久不能回過神,眼前也天旋地轉。藍景儀伸手在他面前揮了揮,道:“沒反應?不會傻了吧?!”
金凌道:“我就說過,共情是很危險的!”
藍景儀道:“都不是你剛才不知道在想什么,不及時搖鈴!”
金凌面色一僵,道:“我……”
這時,魏無羨扶著棺材站了起來。
阿箐已經從他的身體里脫出,也扒在棺材邊。眾少年忙嘰嘰喳喳道:“醒了醒了!”“太好了,沒傻。”“不是本來就傻嗎。”“別胡說八道。”
魏無羨道:“不要吵,我現在頭好暈。”
他們連忙噤聲。魏無羨低下頭,把手伸進棺內,微微分開曉星塵道袍整潔的衣領。果然,在致命之處,看到了一條細細的傷痕。
魏無羨心中嘆息,對阿箐道:“辛苦你了。”
這些年來,無論或者還是死了,都東躲西藏,在妖霧彌漫的義城里,神出鬼沒地和薛洋作對,將入城的活人嚇走,指引他們出城,給他們示警。
之所以阿箐的鬼魂是瞎子,行動卻不像一般瞎子那樣遲緩小心,是因為她在死前一刻才變成真正的瞎子。此前,她一直是那么靈活跳脫、行動如風的一個小姑娘。
阿箐趴在棺邊,合起手掌,對魏無羨連連作揖,再用竹竿充作劍,作她以前打鬧時常作的“殺殺殺”狀。魏無羨道:“放心。”
他對諸名世家子弟道:“你們留在這里。城里的走尸不會到這間義莊來,我去去就回。”
藍景儀忍不住問道:“到底共情的時候你看到什么啦?”
魏無羨道:“太長,暫且不說。只知道一件事就夠了:薛洋必須死。”
漫天迷眼的妖霧里,阿箐的竹竿喀喀,在前方為他帶路。一人一鬼行得飛快,迅速找到了那邊酣斗之處。
藍忘機和薛洋已經戰到了外面,避塵和降災的劍光正在廝殺到要緊處。避塵冷靜從容,穩占上風,降災卻狂如瘋狗,倒也勉強能扛住。再加上白霧駭人,藍忘機視物不清,薛洋卻在這座義城生活了許多年,也和阿箐一樣,閉著眼也對道路了如指掌,因此僵持不下。不時有琴聲怒鳴響徹云霄,斥退欲包圍上來的走尸群。
一道黑色身影無聲無息潛到了魏無羨身后咫尺之處。他回頭看了一眼,溫寧靜靜地站在他身后,手里拖著宋嵐。
魏無羨轉身道:“弄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