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徹夜未眠再加上這一段將近兩小時的市街追逐戰,大家的臉容都顯得幾乎要累垮,可是卻沒辦法稍做暫歇。槍砲聲很快在近處響起,山貓圓滾滾的身軀拉著飛爪鋼絲從右側樓頂急速飛落,大叫道:「快走,東邊和北邊都有敵軍過來了。」
不知何時,他竟然也變得身手如此矯健,我看了著實大吃一驚,心里不免暗嘆,自己真的是太久沒和他們相處了。
「嘿嘿,你也過來了。」鐵鷹顯得好像他鄉遇故人般的興奮,「不用說,剛剛放倒對方軍官那一槍,肯定是你射的囉?」
「我轉換射擊位置到后面那座樓塔,正好從上面看到這邊狀況,就順便過來幫個忙給那傢伙一槍。」山貓淡淡回道:「兩邊敵軍加起來起碼有將近兩百人,我方兩個中隊分佈在外圍抵擋,能不能撐得住我可不知道,所以你要再問東問西,到時候跑不掉我可不管。」
他原本不是大驚小怪就是憂心忡忡的稚氣臉龐,如今卻變得抑鬱而深沉,我很不習慣地皺著眉盯了他一眼,說道:「那就事不宜遲,大家跟在履帶車后頭,排成兩路縱隊,沿著前面橫的這條街往西邊走。」
我決斷雖快,可是敵軍攻勢更快,眾人才正來到兩條街交會的廣場,爆炸焰火已經從一旁竄出,好幾名隊員隨著紛飛的碎片從屋內直飛到街上,十幾人隨即頂著瀰漫的塵硝從后跟出,拉起那幾個挨炸的隊員直朝我們奔來。
「這里不能走,敵軍已經攻到了!」一人啞著嗓子對著我大叫,仔細一看卻是斗魚,騎士和另幾人拉著傷者在后頭快步跟著,石頭赫然也在受傷之列,領著其馀人眾殿后保護的則是莫努。幾個分屬不同部隊的人如今全湊在一起,由此可見戰況已經是多么混亂。
「火鳳飛燕,你們過去幫忙掩護。」我急忙道:「鐵鷹紅鶴,你們幫忙把受傷的弟兄抬上履帶車,先退到那邊那棟祈禱寺再說。」
各組人馬才正散開,一隊敵軍卻又從廣場另一頭殺出,火箭和機槍子彈立即在我們周遭飛竄。我見石頭被一枚火箭彈炸出老遠,落地后彈了兩下便一動也不動,心想他原本看起來就傷得不輕,再挨這么一下還得了?危急下也來不及指揮別人,奮不顧身衝上去拉住他且戰且走,其馀隊員拼命射擊掩護,好不容易退到祈禱寺前的石柱區將他放下,卻見他已經是氣若游絲。
「撐著點,」我道:「我馬上幫你打恢復劑。」手正往衣袋里掏,卻被他一把拉住。
「不用浪費……」他一張嘴說話,血便大口大口涌出。「我已經不行了。」
「胡說八道!」我斥道,探頭望了一下,見那隊敵軍掩身在廣場另一端,正遭到履帶車上的機關砲三面圍剿,于是又將視線落回石頭身上。
他的胸骨整個凹陷,脅下則是明顯突出好幾塊,不用解開戰斗服,也知道裹在里頭的身軀已經完全碎裂變形,根據我在戰場上見識過無數陣亡遺體的經驗,這種情況真的是兇多吉少,不過我還是硬給他注了一劑。
此時斗魚鐵鷹等人也擁了過來。
「傷得還……」鐵鷹正問著,一低頭見到眼前已經不成人形的軀體,后頭的話立刻卡在了喉嚨里。
周遭一下子靜了下來,雖然槍砲聲仍然是不絕于耳,但對于此刻的我們而言,卻好像是在幾十公里外的遙遠。
「游戲……是我送去……給周伯伯的。」石頭忽然斷斷續續迸出這么一句話。
我驀地轉過頭,「什么?」
「我就是那個負責送片的小弟。」他道,聲音微弱的好像風中傳來的回音。「那件事……就是工程師殺人放火的事,你們都知道的……當時我也在現場。是我最先發現失火,第一個衝進去把工程師制伏的也是我,更由于我,這個害人游戲才沒隨著大火湮滅。因為……我偷偷把十片沒燒完的游戲片藏了起來!」
我和鐵鷹、斗魚、騎士、山貓你看我我看你,表情各異地聽他繼續說下去:
「我衝進去的時候,工程師已經把所有的游戲片投進火堆,只剩下這最后十片還拿在他手上。我撲上去扳倒他,游戲片從他手中掉下,就散落在火堆旁,眼看要被火舌吞沒了……我突然之間想到,十片游戲隨便也可以賣個一、兩萬,這樣燒掉真是可惜。負責出貨的小姐又丑又懶,經常叫我們送貨的順便幫她打單,我只要偷偷把這幾片打上去,再把電腦紀錄銷掉,這十片游戲就可以神不知鬼不覺賣到店家去,根本不會有人發現。這念頭一起,怎么樣也擋不住,我脫下外套假裝在撲火,把片子全撿起來,全場沒有一個人注意到。后來警方來了,勘驗完現場,所有人都去局里做筆錄,這十片游戲還是在我手上,用外套裹著,誰也沒有起疑心……」
聽到這我忍不住發言:「不過周伯伯那隻老狐貍還是發現了,只是因為一下子就賣完,所以他也懶得追究。」
「我真希望他當時有追究,也許我們現在就不會在這里……」石頭痛苦地說道。
「然后你就自己留下一片,把剩馀九片加上其他正常出貨的片子全賣給周伯伯了,對不對?」騎士不改他一貫彷彿事事都在他所料之中的語氣說道。
「廢話,不是這樣,我們手上的片子是哪來的?」斗魚怒氣沖沖看他一眼,「好了,這事不過就這樣,大家已經知道了就好。石頭你也別再說話,龍豹你幫他打過恢復劑了嗎?」我點了點頭。
「你們讓我把話說完。」石頭咳了一口血,眼神逐漸渙散。「這一切都是我造成的,是我害了大家……我一直想彌補,可是我的力量有限,做不了什么……想做也沒機會了……你們會原諒我吧?」
「兄弟,你說這什么話?」鐵鷹緊握著他僵硬的手,「這是大家共同的命運,老天要安排我們在這里認識,又有什么好說的?誰敢怪你,老子第一個打爆他的頭!」
「鐵鷹說的對,沒人會怪你。」我也道,只是看著他呼吸越來越弱,這番話說得也有氣無力。
他這番告白,雖然總算是替大家解開了事件一開始的謎團,可是如果非要等到他死才能揭曉,這樣的代價也未免太大。
都已經來到這階段了,知不知道這些又有什么分別?
「你為什么不把十片游戲全賣給周伯伯?」騎士不死心地又問:「這樣你又多賺錢,又不會來這里。」
「喂,你夠了吧?」斗魚怒斥,「這些話不能以后再說,非要現在問不可嗎?石頭我拜託你閉上嘴,好好躺著行不行?你這樣不停說話,恢復劑的藥效全跑光了,全從口鼻散出來了你知不知道……」說到后來已經語無倫次近乎哽咽。
「我也不知道為什么……」石頭不理,仍是逕自說著。「游戲一拿回家,就壓抑不住想要拆開來先玩,我想也許是……游戲一定要我這么做吧。」
「游戲要你這么做……這話什么意思?」鐵鷹喃喃自問。
「你們還搞不懂?」石頭慘然一笑,聲音卻突然大了起來。「你們以為我是因為財迷心竅,才會藏這游戲片嗎?錯了!全都是這游戲在作怪,你們懂嗎?這游戲是有生命的啊!是它發出誘惑讓我將它從火場中保存下來,是它讓我抑不住衝動先拆一片自己玩而墮入其中,是它驅使我把其他的碟片賣給周伯伯,然后再把你們一個個誘拐入它的世界里。你們知道嗎?這一切都是它在主導的啊!」他從體內擠出最后一絲氣息無力地嘶吼著,「是它選中了我們,不是我們選擇它,你非買不可,不玩到最后不會罷休,躲也躲不掉的。它不是游戲,我們才是,這里是它的世界,它精心策劃了這場游戲,我們全都是其中的一員……」話說到此處再也無聲,我伸出手一探他頸邊脈搏,已經是毫無跳動。
這是我聽他說過最多的一次話,想不到卻是他的臨終遺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