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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想讓對方繼續在自己身上花費更多的沉沒成本了。
只要郁昌仍然把妹妹當成小孩照顧,他就無法脫離“無微不至的監護人”的身份。
不是有過很多起報道了嗎?快長到三十歲的男人,還被母親全權包辦著生活起居,甚至兒子結婚后,母親還會嫉妒兒媳,搶走了自己陪伴在孩子身邊最親密的位置……郁燕每次看到這樣的新聞,都會情不自禁地打上一個寒顫。
倒不是說她自比寄生蟲似的三十歲中年男,只是郁昌的所作所為,實在很像一個瘋狂的單身母親,和自己的妹妹相依為命太久,溺愛與控制一體兩面,成為他獲取安全感和情感需求的手段——虎視眈眈地窩踞在離她最近的地方,稍微讓他放開手,就不開心了,覺得自己失去了用處,是個沒人要的廢物。
哥哥的行事邏輯,有時讓郁燕想破腦袋也無法參透;有時,又透明得能讓十七歲少女都能掌握其中脈絡。
……想到這里,郁燕不禁苦笑了一下。
沒成想,大了她五歲的郁昌,到頭來,還要高二的妹妹給他安全感。
治標要治本,想要把哥哥的性子扭過來,她還非得在這方面下手不可。
不過,萬事講究循序漸進。郁燕琢磨了一天,該如何把握好其中的“度”,覺得術業有專攻,心理學的領域太過高深,將來如果有可能,說服郁昌去看心理醫生才是最好的辦法。
至于摸著石頭過河的自己,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徐徐圖之罷了。
希望哥哥不要太過冥頑不化……就像郁昌說的那樣,他們都是彼此最后的親人了。
無論好壞,對方都是她從小到大的為數不多的羈絆里,最難以割舍的那一筆。
她決定,暫且忘記那些經年積累的不快,就算再惱怒,也要多擠出一絲耐心,反反復復告訴自己,哥哥是個病人,自己要做的,就是回報這些年的養育之恩,陪伴他直到康復。
而眼下,就是郁燕的第一步嘗試。
“哥哥,我想了想,以后你不要那么早起來準備吃的了,也不用開車送我上學?!?
——紅燈還剩六十秒時,郁昌聽到后座傳來妹妹的聲音。
那是一種與前兩天、甚至最近一年的冷戰期都迥異的、甜美的語氣,像橫亙在他們之間那道冰河,終于結束了漫長的封凍期,一朝韶光至,千里冰霜化為綿柔春水,兩岸桃李招搖出繽紛的落英。
好似他為之焦頭爛額的、因到了叛逆期而總是齜牙咧嘴的貓兒,竟突然回心轉意了,膩乎乎、熱切切地主動湊上來叫了兩聲,和小時候一樣,袒露出了柔軟的肚皮。
郁昌被這突如其來的轉變沖暈了腦子,直愣愣地放下了抵在太陽穴上按摩的手,微微睜大了眼睛,轉過身來,甚至沒能在第一時間意識到妹妹說了什么。
三秒后,他終于明白過來郁燕話里的意思:不吃早飯、不讓他接送,完全是周六晚上爭吵的變種,核心思想都是疏離。
不過,沒等郁昌的眉頭重新皺起來,郁燕就沖他笑了。
他看到自己親愛的小妹妹,繼高中以來破天荒的撒嬌語調后,又毫不吝惜地露出了一個讓自己日思夜想的、天真而可愛的微笑的小臉——在毫無脅迫的前提下,主動地親近了她那疲憊的哥哥。
“因為,哥哥實在太辛苦了……以后,讓我來做早餐怎么樣?如果擔心起得太早,那我可以在前一天晚上準備好。”
“而且,門口不就有公交車嘛,我不想讓哥哥總是疲勞駕駛,實在太危險了?!?
……好像不是拒絕。
綠燈亮起時,郁昌險險地踩了一腳油門,才沒成為會被人鳴笛謾罵的龜速啟動者。
郁燕在關心自己。
他仿佛成了被毛線球包圍的貓,被一種遲來的幸福全面地包裹起來,熏陶陶的,都不知道是怎么把妹妹送去學校,又是怎么飄去了公司。
走進教室,郁燕坐了下來,放下書包,心里沉甸甸的,揣著事。
只能先試試了。
盡力滿足哥哥缺愛的心理需求,讓他明白,即使換一種生活方式,自己仍然會被關心愛護著。
如果計劃可行……她就能把郁昌拽出窩藏的一方黑暗的小天地,讓他看到,一片更為廣闊而不被桎梏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