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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剛出院,我爸跟我媽那天,還陪她去合義肢的尺寸。」
「恩,但現在想起來,我覺得,我還蠻幸運的。」
「怎么說?」
「我還沒嘗過,親人離開身邊的感覺,應該說他們雖然都老了,但身體都還很健康,我外公雖然現在生病,但你別看他這樣,他有時候還是能從家里那邊,走快兩個小時來田里,證明他意志還是很堅強。」
「恩,唉….說到這,講到我那外婆。」我嘆了口氣,搖了搖頭,接著說。
「我也是到了長大后才發現,原來我舅舅跟阿姨,是這么的恨他。」
「恩….。」志成左手,放在我的肩膀旁邊往上提了一下,像是在給我勇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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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有印象和記憶,第一次回到外婆家,見到舅舅、阿姨、外婆、外公的時候,想起來,應該說是小孩子人生當中,最可怕的回憶,換到現在長大來說,就是第一印象完全破滅到了一個極限。理由就是,我被拋到空中,快接近天花板的地方,又被接到,又被拋到空中接近天花板的地方,眼冒金星,眼淚狂飆,會做這種事情的人,也不會有第二個人,就是我那不正經又幼稚加白癡的小舅。
「鄭思圣,哩賣嘎一沖低啦(臺語)(翻譯:不要捉弄他)。」外婆說。
「乎乎乎~~。」我舅卻還是玩得很高興。
記得印象中那時候,我媽在一旁,一直邊打我小舅,邊跟外婆一直說著剛剛上面那句話,然后我小阿姨,在一旁笑得很開心,直到外公聽到我的哭聲,跑出來叫我舅不要再弄我的時候,他才停手。
講到這里,你大概就能明白一點,我外婆家的各個兄弟姊妹的型態、個性,到底是怎么樣了。首先,我媽是大姊,還有一個在高雄的大舅,跟我外公,比較屬于正經掛的那種,至于我的小舅跟阿姨,就是屬于三八三八,不正經的那種。外婆就則是比較屬于,風往哪吹往哪倒的類型。
也還記得,那時候就在小舅讓我做了人生第一次的云霄飛車完之后,全家去往麥當勞的路上,他說了一句話。
「等等,我帶你去吃麥當勞好不好。」舅舅一邊說一邊牽起我的手。
「我不要!我討厭你。」我把他的手甩開,擦了一下鼻涕。
「哈哈哈哈哈。」然后,他就開始大笑。
恩,他就是這么賤的一個人,然后在說到這個,我小舅真的是很白癡到一個極限。大概小學二年級的時候,我姊那時候也才剛上國一,那時候應該是大年初一的晚上,舅舅來載我們回外婆家,我和老媽還有姊姊坐在后座,我坐在中間,他就突然伸出手往后。
「嘿!大年初一摸雞雞。」我嚇了一跳。
「鄭思圣啊!」我媽說
「啊后面那個,要不要一起。」我舅,把右手伸向駕駛座后方的老姊。
「呀呀呀!」我姊一邊叫,一邊打我舅的手。
「鄭思圣啊,哩金價無告薄聊內(臺語)(你真的很無聊)。」老媽也打了他的手。
對,這個就是不正經掛的其中一員,我的小舅舅。另一個,就是我阿姨。記得小時候,她跟小舅最常聯合起來,嚇我的一句話就是:「你想跟姊姊他們一樣嗎?把你雞雞剪掉就可以了,來阿舅那個剪刀拿來。」接著,我就開始嚎啕大哭,回到家后,還繼續哭著跟老媽說:「阿姨跟舅舅要把我的雞雞剪掉,我下次不要再回去了。」說到這也是如此的恐懼,畢竟我是在女人堆里長大的,對于性器官這東西,難免會好奇,我也是唯一的男生,所以小舅跟阿姨也很喜歡拿這個來開玩笑。在外婆家那里,只有阿姨的表姊跟表妹再來就是我姊,大舅在高雄生的兩個也是我的表妹,但不常看到他們,因為他們跟大舅在高雄也很少回來,而小舅跟一個日本人,也是我只叫過他舅媽兩次的女人,生了一個…..印象中沒錯是表哥,大我幾歲忘了,也只見過他兩次,為甚么只見過兩次?原因很簡單,因為之后小舅跟她離婚了,小孩被帶回日本。然而,小時候也不知道是甚么原因,是直到長大后,大概開始懂什么是結婚,什么是男女朋友,才知道,那女人騙了小舅很多的錢,一聲不響地就把小孩帶走。
可是現在回想起來,小舅跟阿姨他們是很疼我們的人,記得小四,那時候小男生之間,很瘋迷一個叫做戰斗陀螺的東西,每天每個人下課,都會在蹲在地板那里喊著:「go~射擊」、「倒倒倒」。那時,老爸還在開玩具店,他一直都很反對我們去玩那些有的沒的東西,所以那時候的我,也很羨慕那些同學都有戰斗陀螺可以玩,然后就在有一次回外婆家的時候,他就帶我去附近的書局,挑自己喜歡的戰斗陀螺,還買了一堆裝備快一千多塊,而他也知道老爸很反對我玩,但還是買給我,也告訴我不要讓老爸知道。然而,姊姊也是,那時候她在國中的時候,吵著要買手機,但是老媽卻跟她說,不要羨慕阿姨買給表姊手機,乖乖念書準備基測,但是阿姨跟小舅,卻在有一次我們回外婆家的時候,瞞著老媽偷偷帶老姊去辦了一支手機,okwap的一支彩色螢幕摺疊機,在那時候一支要五千多塊含新辦,重點是電話費,還是我舅幫老姊繳,最后當然也還是被我媽發現,老姊的下場就是被打了一頓,小舅則是在電話里跟我說,這件事就這樣,別再讓你爸知道。
至于,正經掛的外公跟大舅,對他們的印象就是,有一次在麥當勞,那時大概也是在小學,大舅從高雄回來,帶著我和老姊、表姊,還有兩個在高雄的表妹,一起去吃晚餐,我們跑到游戲區里玩溜滑梯,最小的那個表妹,被另外一個男生撞到額頭腫起來一個大包,大哭著衝出來找大舅,于是大舅就很生氣,問了表妹是哪個人,接著就牽著她,去找那個家長理論,而且一開口就是破口大罵到整家店的人都在看我們。
「啊!你是怎樣帶小孩的啊?我女兒都被撞了一個大包了。」大舅很生氣。
「啊呀,沒關係,沒關係,小孩在玩嘛。」那個媽媽還很和藹可親的說。
但是,當時還小的我們,卻被這場面給震住了,我和老姊還有表姊嚇到傻眼,大表妹則是被嚇到一起跟著小表妹哭,整家店里,除了我大舅的罵聲,就是在加上我兩個表妹的哭聲。
于是,我終于明白,為什么當時外婆常會跟我說:「大舅舅很兇哦,你們最好乖一點,羽潞很怕大舅舅。」羽潞,就是我阿姨最小的女兒,也是我另一個表妹,聽外婆說她也是曾經因為某些事,調皮搗蛋被大舅舅大罵過,從小就很畏懼她的人,但他也是外公最疼的人,而且是一路疼到上了國中,也不知道是為甚么,可能外公就特別喜歡她吧。
而對外公的印象,是最模糊的,但是小時候也是,老媽常在我們要回去的時候,都會跟我說:「你回去不要太皮齁,爺爺很兇的。」所以從小,心里對外公都會有一種莫名的距離感,覺得外公是個很嚴肅的人,每次回到家后,總是看到外婆笑著出來接我們,我也會說一句:「阿嬤,我回來了。」,然后這時候老媽就會小小聲地對我說:「還有外公,去房間跟外公說你回來了。」可是,每次就在當我說完后,外公也會很有精神的對我說:「嘿!宇樺,你回來啦!」就繼續看他的電視,沒有像是媽媽口中的那么恐怖,但我們還是沒說過甚么話,也到了大概快上了國中,漸漸地開始有自己的想法,你會有個疑問,不是聽說老一輩的人都會比較疼男生嗎?我算是外婆家唯一的男孫,但怎么感覺外公不會對我特別好?外公卻只會從小,要我剪頭發,就在每次要回外婆家的時候,媽媽都會帶我去剃頭,到了高中開始留了瀏海,回到家也會被外公唸一頓,說男生頭發干嘛留那么長。
就這樣,一直到了我們還在國中小學,我們都還是很喜歡在外婆家的感覺,因為總是很歡樂,有搞笑白癡的阿舅和阿姨,還有我小時候,總是被當娘娘腔和姊姊他們玩的扮家家酒。直到了,所謂的長大開始降臨于我們。直到了,我以為點菸就能變成大人,卻才知道真正的大人是每一口菸都是寂寞。直到了阿姨和姨丈離婚,阿姨表姊表妹和外婆住在同一個屋簷下。直到了,開始回到外婆家,當我和小舅、阿姨、媽媽、姊姊、表姊、表妹,開始坐在外婆家客廳里,每個人互相開始抱怨自己生活,小舅、阿姨、表姊、表妹開始說著外婆的不是。
我們也開始長大了,就在我們學會了,一家人坐在客廳里,不再是哇哇叫著大人要買什么,而是我們正苦惱,也正學習如何成熟的思考,去幫助這個家什么。就在,大一的那場巨變里,足以讓我體會到這些的全部,我也在那之后,開始害怕著回去外婆家,因為當我看到他們的時候,我還是會把自己裝的若無其事,沒什么….,大家還是在一起,跟以前一樣,我們還是跟小時候一樣的美好。
在我剛上大一的九月夏末,姊姊那時碩二正忙著準備畢業論文,表妹則是剛升上高二,大表姊則是大四在澎湖念書準備畢業回不來,我和舅舅、阿姨、老姊、表妹,晚上七點多,坐在小吃店里,小舅點了一大碗公的火腿炒飯,我們便盛到自己的小碗吃著。
「其實,你們都沒準備好,但我準備好了。」小舅說這句話的時候,跟平常沒甚么兩樣,但我們都聽都出來,是堅強著,因為他正在我們小孩子面前。
我們則是全部人都沉默了好一陣子…..。
就在那晚前的十二點多中午,我接到了一通電話,是老媽打來的。我沒多想,因為早在這一個禮拜,老媽從萬華回來時,回到家,甚么都沒說,先從皮包里拿出一張紅色的單子,我看了看,是嘆了氣,卻其實是震懾。
「宇樺,跟老師說,你今天中午先不要過去圖書館值班,也跟你們班代說,有急事,下午的課不能去上。」老媽在電話里說,還帶著哽咽。
接著,我騎上摩托車,騎回家找老媽放好車,整理好行李,就跟老媽坐上火車到了萬華,再轉搭計程車去外婆家,然而,這一路上,是如此的熟悉,但每分每秒,像是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和呼吸聲一般沉重與安靜。之后下了計程車,老媽提著行李,跑在我前面,我則是用走的跟在她后面,走到了巷口,我看到了一群穿著西裝的陌生人,站在外婆家前面,而老媽也跑到了門口。
「爸。」她跪在家門口,崩潰的大哭。
「沒甚么好遺憾的啦,真的。」老姊邊哭邊蹲在老媽旁邊說,表妹和阿姨則是站在一旁掉著眼淚。
而我,卻站在老媽后頭,看著這些場景在我眼前,一句話也說不出口,一滴淚也沒從臉頰滑過。這是我人生當中,第二次嚐到生離死別,第一次見到有家人永遠的從你身邊離開。
那張紅色的單子,就是病危通知,早在這好幾個月前,外公就因為走樓梯不小心摔倒,骨盆破裂開刀完之后,又因為糖尿病的關係,病況直轉急下。
外公,從小沒兇過我,沒打過我,也沒特別疼我,但他從沒忘記過,我是那對他來說,唯一的男孫。
就在,闔上冰柜的那瞬間,法師要我們不能再回頭時,我終于掉下了眼淚。
「宇樺!今年幾歲啦?」外公說。
「十六啦,爺爺,今年高一要升高二了。」
「啊…,都這么大了,還不趕快娶一個,讓爺爺當阿祖,抱一下小孩啊,我們家就你一個男生耶。」
「哈哈哈,爺爺還太早了啦,放心啦,一定會讓你抱的到。」我笑了。
「好哦,說好的喔,你一定要讓爺爺抱到曾孫耶。」外公也笑了,而那是我看過他笑過最高興的一次。
*放心啦,外公,你一定能做阿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