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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月3日，13:59，生物艙打開了第一個跳躍的蟲洞。

全速飛向撕裂的蟲洞的那短短的十幾秒里，遙遠的后方忽然傳來了一陣幾乎要毀滅天地的爆響。

程遙驚愕地轉頭——就在她眼前，迪唯亞星在萬丈火光中碎裂成無數片，扭曲了時空，形成了絢麗的光柱，猶如一場最盛大的魔法。震撼的熱力和能量仿佛撲面而來，程遙眼睛刺痛，酸脹得流出了熱淚，忍不住用手擋住了刺眼的火光。

——1月3日，14:00，迪唯亞星球爆炸。

在碎片與余威波及到這一帶的前一刻，生物艙成功飛入蟲洞，蟲洞迅速收攏起來，化為無形。

她跟著生物艙飄蕩在宇宙中，不知道過了多久，生物艙飛入了一顆枯黃色星球的大氣層，最終降落在了一片荒原上。

接下來的畫面仿佛調了快進一樣，白天黑夜，春夏秋冬輪番交替，大型野生動物來光顧過，也有人類經過想要拆卸開來，始終沒有辦法把堅固的生物艙打開。

宇宙萬神歷1053年冬天，生物艙的能量耗光了，門鎖自動解開。此時的生物艙，已經沒有原來嶄新的樣子了。銹跡斑斑，被野草覆蓋著，誰也沒猜到它竟然來自于一個寫在教科書里、差不多八十年前就滅亡了的星球。

一個男人駕駛著懸浮車從大路上經過，形貌來看，正是年輕的程父。經過某處時，忽然聽見有孩子的哭聲。他撥開了一人高的草叢，最終目瞪口呆地站在了前所未見的生物艙面前。

試探著打開了門，程父從里面抱出了一個黑發黑眼的小女孩——一個一兩歲左右、亞裔面孔的女孩。她的手心緊緊地捏著什么，程父掰開了來看，那是一片薄薄的葉片，用聯邦語寫著一個字——遙。

遙，廣袤，自由，無拘無束。

程父琢磨了一下，皺了皺眉，說：“那好吧。以后，你就叫——程遙吧。”

——以后，你就叫程遙吧。

這個名字出口的瞬間，遺失的一切全部歸位，遺忘的都記起來了。斷裂的記憶得到了銜接，空白的過去也填補上了色彩。

程遙驚醒過來，映入眼簾的是sui227星球里，臥室的天花板。

她深深地喘息了兩下，眼眶濕潤，依然沉浸在那股悲傷的情緒里，久久不能回過神來。

“遙殿下，您醒了。您已經睡了兩天一夜了。”

身旁，一個銀紫色長發的人坐在那里，靜靜地看著她。

程遙緩緩轉頭，直直地看向伊澤，眼睛一眨不眨。

一下子從夢里回到現實，身邊的人卻沒變。縱然一直清醒，現在也難免會有些糊涂了。等回過神來，程遙猛地坐起來，眼眶倏地變紅，撲過去，雙手緊緊地抱住了伊澤的身體，嗚咽道：“哥哥……哥哥！”

跨越了這么多的時間和空間，陰差陽錯之下，她竟然真的找到了自己的家人……這是多么不可思議的事情啊，她發誓一定會好好珍惜他……

然而，頭頂上方的伊澤，卻靜靜地看著程遙，說：“遙殿下，我很高興您記起了所有的事情。但是，很抱歉，您認錯人了，我并不是伊澤陛下。”

☆、第59章 半顆心臟

“什么？”程遙抬起頭來，懵了：“你說什么？那你是誰？你……難道你是……姐姐嗎？”

聽到了這個讓人無語的問題，伊澤卻始終平靜而溫和地看著她，耐心道：“遙殿下，我是您忠實的仆人，人工智能9001號，所以嚴格上說，我是沒有性別的。如果您有需要，我可以嘗試改造自己，但由于從未試過，所以保守估計，改造成功的幾率是23%。”

程遙慢慢地坐直了身體，搖頭：“人工智能？可是……你長得和他一模一樣，怎么會……”同時，她摸了摸對方的手，忽然怔住了。

手套下的觸感是冷硬的，不是溫熱柔軟的人類皮膚。

預感到了什么，程遙慢慢地替對方解開了手套。機器人伊澤順從地讓她脫掉自己的手套，果然，在手套下方并不是人類光潔的皮膚，而是人工智能的鋼鐵手指。

程遙把袖子往上面一捊，果然，一整條漆黑的鋼鐵手臂顯露于眼前。

——眼前的伊澤，渾身上下就只有脖子和頭面擁有擬人的人造皮膚。其余的地方，都和普通智能機器人無異，是堅硬冰冷而有光澤的鋼鐵。

他……把自己裹得密密實實的，就是為了擋住下面的鋼鐵皮膚么？

怪不得……怪不得這里的人都說“伊澤大人沒有老去”，因為他根本就是人工智能，是不會老的無生命體！

程遙怔怔地放下了他的手臂，忽然又緊緊地扯住了他的手，眼睛緊緊看著他：“那我哥哥在哪里，你一定知道的對不對！你為什么和他長得一模一樣？！這里到底是哪里？！”

機器人伊澤的左眼流光溢彩，黯淡的右眼卻出現了閃爍的藍光，就像老式機器運轉太快閃屏一樣：“抱歉，遙殿下，由于機能老化嚴重，我的運轉速度有些慢，只能一個一個問題地回答您。”

程遙嚴肅至極、如臨大敵地看著他。

“第一個問題，伊澤陛下的去向——伊澤陛下本人，已在903年1月3日14:00正，在拉斐爾星系的迪唯亞星，戰死殉國。”

程遙呆呆地看他。

面前的伊澤低頭道：“殿下，請節哀。”

“怎么會……”程遙喃喃道。

滿心歡喜地以為終于和家人團聚了，卻沒想到，自己真正的哥哥，早在幾十年前已經亡故了。就像記憶中一樣，化為了漫天火光，湮滅為塵。

見程遙淚如泉涌，一直在用手背擦眼淚，機器人伊澤遲疑了一下，說：“殿下，如果您想念伊澤陛下，可以聽聽我的心跳聲。”

程遙掉著淚：“心跳聲？”

人工智能不可能有心跳聲的啊……

機器人伊澤說：“遙殿下，在臨別之前，伊澤陛下把他的一只眼睛、以及半顆心臟賜給了我。現在我的胸膛里跳動著的，是伊澤陛下的心臟。我的左眼，也是由伊澤陛下的眼睛植入的。很抱歉，因為我腹內沒有血管和其它器官，我只能用能量維持著心臟的跳動，可能不能完全模擬出伊澤陛下心跳的頻率和感覺。眼睛也沒法像陛下一樣靈活轉動，請原諒。”

程遙深深地吸了兩口氣，忽然探前身子，緊緊地抱住了面前的機器人，把頭靠在了他的左邊心口——逐漸像個孩子一樣嚎啕大哭了起來。

她是多么期待、多么盼望有自己真正的家人。在無數次絕望、孤獨、悲傷的時候，她一遍一遍地對自己說，自己是有家人疼愛的。只要努力，終有一天能找到他們，和自己團聚。

現在，她終于知道了，世界上真的有疼愛她逾越自己生命的家人——她的……哥哥。知道了、也親眼看到了伊澤曾經很疼愛她，用“把她捧在手心上”來形容是遠遠不夠的，甚至把唯一的生物艙給了她，讓她活著離開，不用跟著整個星球送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