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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國立臺灣藝術大學。
音樂大樓后方的花園。
傍晚的風載著寒流拂至,可吸引他的不是淡若虛無的草味,而是……
那抹即使坐著都能引人注目的身影。
笑意攀上唇畔,王子軒盯著那個可愛的鮑伯頭好一會,才開口喚對方。
「佩佩。」
嬌軀聞言一震,但沒有轉向他,繼續待在原處,遙望那片墨藍天際。
對于她有欠禮貌的舉措,王子軒非但沒生氣,還主動走近,坐在對方身旁,暖聲關心那個氣鼓鼓的女孩:「你怎么沒在約定地點出現?你忘了你之前答應過我今天會穿裙子跟高跟鞋在約定地點走五個圈給我看苦練的成果嗎?」
丁佩佩擺擺手,口氣欠佳地道:「我沒心情——」
還別首拒絕跟他有眼神交流之類的交雜,態度說有多惡劣就有多惡劣。
王子軒也沒惱,探問:「沒心情?你不怕皇上會被邪惡灰姑娘搶走?」
「沒關係,反正皇上一早跟邪惡灰姑娘走了——」丁佩佩不假思索地道,那兩道不知投向哪的目光像是訴說著貧尼早已看破紅塵,什么都不在乎了。
「但皇上是不清楚邪惡灰姑娘的真面目才會跟邪惡灰姑娘走啊……」王子軒故意提醒道,專挑她最在意的事來說。
嬌軀又是一震,丁佩佩蹙眉糾結了僅半秒,便將皇上當成是一朵浮云。
「沒關係——」
「真是沒關係?」王子軒探問,疑似喜見她生氣的模樣,重口味得很。
「沒關係,反正所有人都在應酬我,皇上跟了邪惡灰姑娘走,就會少個人得委屈自己來應酬我,這樣對誰都好,大家都開心——」丁佩佩使性子道。
聽得出她還在介懷昨天發生的事,王子軒沒點破她的心事,假裝對昨天發生的種種不知情,順著她的晦氣話關心問道:「誰說所有人都在應酬你?」
「我會看——」丁佩佩耍脾氣道,這回,兩頰甚至鼓成雞泡魚狀。
「你會看?」王子軒感興問道,乍聽似質疑的口吻使得丁佩佩更不爽。
「我之前是不會看,但我現在會看了!」丁佩佩氣鼓鼓地道,整個人像是快燒起來,不,是已經燒起來,處于差一點就爆炸的危險狀態。
面對如斯境況,王子軒未有避席,匿笑著與那頭盛怒中的小羚羊溝通。
「所以你認為我也是在應酬你?」
「對。」丁佩佩不情不愿地溢出一隻字。
「你從哪里看出我是在應酬你?」王子軒虛心受教地問,他的目光始終緊鎖著她生氣的側臉,儼若不愿錯過任何一個小細節般。
丁佩佩側首匆匆瞥了王子軒一眼,臭著臉答話:「你的笑容。」
王子軒愕了下,又笑了,笑痕比先前的更深:「怎說呢?」
不過這些眼睛望向別處的她都看不見,她看見的大概只有別人看不見的怒火。
「你的笑容和萍萍、圓圓對我露出來的笑容一樣是業務性的笑容——」
「你怎知道那是業務性的笑容?」王子軒又討教問道,今回,笑意躍上一雙沉黑的眼睛,他笑睇著那張越來越生氣的側臉。
「你說過露出業務性笑容的人眼睛不會笑——」丁佩佩作出指控,可目光沒繼續停留在王子軒的臉上,彷彿不愿跟他有任何眼神交雜的抗拒模樣。
「你看見我的眼睛不會笑嗎?」王子軒又問,唇更往上揚,隨著彎度遽深,一雙細長眼睛也跟著彎起來。
「對!」丁佩佩斬釘截鐵地道,眼睛始終向著越來越陰暗的天邊。
「你確定?」王子軒又問,眼里的笑意又追加幾分。
奈何像團火一樣的小羚羊未有瞧他一眼就直接下定論。
「確定!」
「你肯定你沒看錯?」
「我很肯定!」
「哦,原來你的耳朵長了眼睛?」王子軒故作恍然大悟道,成功引來對方的追問,重點是一記正視。
「什么我的耳朵長了眼睛?」
莫名奇妙的……
她是這樣想的,但兩手卻不住摸摸雙耳,反覆確認上頭沒多長了些不該長的。
「既然不是耳朵長了眼睛的話,你怎會看到我的眼睛有沒有笑?」
「因為我看到!我剛剛都說了——」
他都沒聽她說話的嗎?!
「但你剛剛都看著那邊啊。」王子軒好心提醒,還體貼地指出方向。
「這——」丁佩佩一時語塞,氣得又別首,還兩臂環胸,防衛性十足:「無論看哪一邊都知道!」
「哦,原來你整顆腦袋都長滿眼睛的——」王子軒一面瞭然道,惹得丁佩佩更激動,一副幾乎隨時要出手扁人的兇惡模樣。
「我的腦袋只有兩隻眼睛!」
「只有兩隻眼睛?」王子軒裝佯錯愕,難以置信似的口吻令她更火了。
「當然!你哪隻眼看到我有第三、四隻眼睛?!」她又不是異形——
「我就是看不到才問你啊。」王子軒表情無辜地道,可眼里壓根兒沒有相對應的情緒,不過無論他的眼睛有沒有配合得到語氣,丁佩佩都是看不見。
「問我干嘛?!我都沒說我有四隻眼睛——」
「你是沒說有四隻眼睛,但你剛剛說看到我的眼睛有沒有笑啊。」
「我的確是看到啊——」
他為什么不相信她的話?!
「你的眼睛都看著那邊不可能看到我啊,不是耳朵多長了眼睛的話,怎可能『看到』我的眼睛沒有笑?」王子軒笑指矛盾點,令她當場打了個突。
「這——」
丁佩佩很想回嘴,無奈腦袋擠不出半句話來,故原已氣極的她更氣了。
「你管我耳朵多長了眼睛——總言之,我就是知道!」
笑睇丁佩佩兩臂收得緊,王子軒又打趣問道:「即是說你身上有連科學都解釋不到的異能?」
嫩唇不受控動了動,丁佩佩很想反駁,但又有預感頂嘴會沒完沒了,故她鮮少地運使強大的腦力控制嘴巴不說話,繼續自我隔離不答理任何人的話。
她是有這樣的打算,卻在下一刻破功。
「不說話即是默認?」
「當然不是!」
她已馬上閉嘴了,奈何覆水難收。
皆因對方的話總能夠輕易挑起她的好奇心。
「那就奇怪了。」
「哪里奇怪?」
「既然教你辨別對方是不是在應酬你的人是我,我為什么會不知道自己正在應酬你?」王子軒故作困惑自問,可聲浪卻是丁佩佩一定能聽見的程度。
「因為——咦?!」
思緒一頓,即是什么意思?
她想問,但又有預感會招徠不幸。
照理說,她在這一刻應該天人交戰才是。
但向來比大腦早一步行動的身體已替她做了決定。
「即是什么意思?」
「就我沒應酬你的意思。」王子軒坦言,沒再轉彎抹角,故意逗她玩。
「真的?」丁佩佩別首愕問,小臉驚喜交雜。
「你不是看到嗎?」王子軒笑問,目光比先前更溫柔,仿能溺出水來。
「我當然看到!」她想這樣答的,可在發頂上方兩道不明目光的注視下,向來嘴硬的她還是坦承相對了。
「……其實我看不到。」
「那你現在重看一遍,看看我的眼睛有沒有在笑。」王子軒鼓勵道,溫吞的嗓夾帶數聲低低的笑。
丁佩佩雖有狐疑,還是下意識服從權威性人物,主動靠近那張斯文臉龐,懶理彼此間的距離已超越了朋友的安全距離,甚至乎是情侶的安全距離。
她不在意彼此距離的長短,僅在意那雙不曉得有沒有笑的沉靜眼睛。
他的眼睛是黑色的。
如潑墨般深的黑。
在光線不足的情況下,那雙黑色眼睛顯得更黑了,儼如一個黑色漩渦,捲住了她的思緒,致使她有剎那間的失神。
「我……看不到啊。」她開口抱怨,但出來的嗓音很輕,很不像她。
看不到他的眼睛有沒有在笑……
只嗅到他身上有一陣很淡、很淡,幾乎要隱沒于濃郁草味的皂香。
皂香淡若虛無,卻偏偏像一根極幼的弦線隱隱牽動她的情緒。
「靠近一點會不會能看清楚啊。」王子軒誘勸道,墨瞳遽深了幾分,致使她更難判斷得到他的眼睛究竟有沒有笑。
事實上,她對于眼睛會笑的定義是什么這一點,壓根兒沒有多少概念。
但身體還是早在她大腦作出決定前聽話靠近一點點。
他的眼睛還是很黑。
或者是天空變暗了,他的眼睛比剛剛還要黑。
比剛剛還要像一個漩渦,一個藏了很多東西的漩渦。
里頭藏了什么?
笑嗎?
眼睛在笑就會是這樣嗎?
但她感覺不到喜悅之類的情緒,僅感覺到那股要人窒息,卻教人不住親近的負磁場。
「……我還是什么都看不見。」她怏怏地道。
不知怎地,嗓音較先前還要輕上幾分,聽起來像是在撒嬌,更不像她。
雖然意識到自己變得有點奇怪,但她沒細想太多,皆因她的注意力很快便被那把伴隨著溫暖呼息拂來的低磁男嗓奪去。
「再靠近一點會不會看得清楚一點?」
宛若中蠱般,她又依言照辦,但嘴里亦忙不迭詢問她比較在意的地方。
「其實……如果眼睛有在笑的話,會是怎樣的?」
「會在上頭看到笑的模樣。」王子軒言之鑿鑿地道,聽得公認是頭腦簡單的她不住質疑其中的可能性。
「真的假的?」
「自然是真的。我何時騙過你?」
「又好似沒有……」丁佩佩疑信參半地道,轉念又忍不住問:「但怎么我從沒從其他人口中聽說過這個的?」
「因為這是冷知識啊……」王子軒煞有介事地道,使得她信以為真。
「冷知識……」
原來是冷知識……
難怪她會不知道。
說起來,她之前會在心里專稱他是高人是因為他會很多她和身邊的兄弟好友都不會的知識。
所以說,她會沒聽過眼睛會笑這個亦是很正常不過的事。
雖然這是高人才會的知識,但——
「我還是看不到啊……」
還是看不到他的瞳孔里有笑的模樣。
她唯一看到的就只有……自己的倒映。
一面困惑的倒映。
「再靠近一點看說不定能看到……」
聽罷,她又依言欺近對方的臉一點點,縱然彼此的臉已靠得很近,但好學的她還是毫不忌諱地再湊近一點點。
「嗯……」
隨著四唇越來越接近,彼此呼息纏得更緊,她幾乎是呼吸著他的鼻息。
相較于持續撲向她臉頰和后頸的冷空氣,他的呼息顯得溫暖,誘使她不住再靠近一點點。
再靠近一點點,他的眼睛又暗了一點點。
再靠近一點點,那股挖掘衝動又涌來了。
再靠近一點點,他的嗓音又溫吞地響起。
「看到了吧?」
丁佩佩猛地清醒過來,一發現自己的臉幾乎要跟人家的貼上,也不曉得是哪根神經連錯線,立馬反應夸張的彈開,和對方拉開一個安全的距離——
對于丁佩佩接近少女漫女主角程度的反應,王子軒一點都不意外,只不過那雙陰暗環境下顯得極黑的墨瞳多了一絲沒人看見的負面情緒。
「看到了吧?」
而向來溫吞的嗓音則沉了四分之一度。
頂多只有四分之一度。
理所當然,丁佩佩察覺不到音差,察覺不到連演奏家都未必能察覺得到的音差。
「我還是什么都看不見啊!你——是不是騙我的?!」丁佩佩激動地道,她表現得有點神經質,顯然仍受昨天的事所影響,認為所有人都在騙她。
「我沒騙你啊。」王子軒澄清,唇上掛著平日尚見的天字第一號笑容,教人難以臆測他是不是在撒謊。
獲得保證,丁佩佩大幅度冷靜下來,但急性子的她還是表現得很毛躁。
「那為什么我會看不見?」
「大概是人的問題。」王子軒故弄玄虛,逗她似的故意帶她游花園。
「人的問題?」即是什么意思?
「即是你的問題啊。」王子軒揭開謎底,故意挑起丁佩佩敏感的神經。
「怎會是我的問題?!」
「其他人看到,但你看不到,自然是你的問題啊。」王子軒補述,他一面無辜,但字里行間無不是令人不爽的——
她不太理解究竟是哪里出問題,只知道她像是被邪惡灰姑娘譏笑她蠢一樣感到不爽、極之不爽——
巴不得推跌對方,用拳頭好生修理一番,讓邪惡灰姑娘見識一下正義朋友的那份力與美,看看邪惡灰姑娘還敢不敢再嘲笑她,甚至乎是再向皇上告枕邊狀——
她是這樣想的,但當她發現他躺在她的視線下方時,她還是傻住了。
「佩佩,你想做什么?」
有別于她的茫然無措,身下的斯文男人表現得淡定異常,宛若正躺在草上觀星般悠間,壓根兒不像是被推倒下地的人。
對,她的身體又早大腦早一步反應……
推倒了高人。
而緊握成拳的右手則高高舉起,如箭在弦的模樣。
「佩佩,你想做什么?」
「我……想叫你別亂說話,我不可能會有問題!」丁佩佩氣沖沖道,拳頭仍高高掛著,不見得有拿下來的意思。
「不是你的問題,哪會是誰的問題?」王子軒虛心受教地問,毫不懼怕那枚隨時有可能落在他身上的小拳頭。
「就——」
拳頭雖小,但他很清楚知道其中的爆炸力可媲美那些沒事愛打墻,一打墻即破的少女漫男主角。
在這種情況,一般人不是會開口求饒,就是息事寧人閉嘴,可他卻跟普遍少女漫女主角一樣……
變態在心里口難開。
禁不住開口挑釁這個盛怒中的少女漫男主角。
「想不出來吧?皆因羊毛出在羊身上,問題出在你身——」
可釁尾尚未成音便含糊掉,隱沒于她微涼的唇里。
事情發生于一瞬間,他忽感衣領一緊,上半身便被逼順著那股蠻力離開草地。
始料未及,他想保持鎮定,但還是犯了一般少女漫女主角會犯的毛病。
茫然、無助、不知所措……
而最致命的是可以完全想不到「反抗」這個選項。
短促的一吻奪走了他這輩子的智慧,致使他跟普遍少女漫女主角一樣一臉無措的撫著下唇向她討一個答案。
「為……什么?」
「就不準你亂說話,我不可能會有問題!」丁佩佩理直氣壯地道,下顎還抬得老半高,彷彿剛剛所做的只不過是向弱者施壓或來了個下馬威之類的。
標準答案……
好一個典型少女漫男主角的答案。
他不是傻子,自然有聽懂她的真正用意其實和那些不知道是真傻還是假慒的少女漫男主角一樣,但他還是不由得像個少女漫女主角一樣因為她莽撞的行為激動,即使他表面上還是不動聲息的,亦難掩他內心的波濤洶涌。
「你知不知道自己剛剛做了什么?」王子軒開口刺探,他嗓音微啞帶磁,但丁佩佩沒細想為何,直接當成是他吹風吹太久患感冒喉痛所致。
「知道啊,就有效地要你閉嘴啊。」丁佩佩獷悍地答,那種像少女漫男主角得很的霸道口吻成功換來少女漫女主角無奈的靜默。
「……你不覺得這樣做有問題?」王子軒出言試探,另開始感到頭大。
「沒有問題,我整個人都很捧捧,所以無論做什么都不會有問題——」
更遑論說是衍生到『人的問題』!
「你和你的兄弟平時都是這樣的?」王子軒又探問,這回,驟低沉了幾分的嗓蘊含著藏得極深的慍怒。
「這個嘛……」
丁佩佩試著翻找記憶,由于她太過專注,故她未有發現到空氣里多摻雜了些許來歷不明的火藥味,不過再濃的火藥味都在她再開口時瞬即消去。
「我不太記得,不過我多數出拳要他們閉嘴別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