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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為什么,此刻,悲戚不舍之感沒頂而來……
紗簾重重,外殿人影晃動。
常叔催促道:“小姐。”
我深吸一口氣,將藥丸吞了下去,道:“傅惟應當不會那么輕易讓你帶我走,你少不了要與他做一番爭斗。元君意不方便出面,待會兒我會寫一份遺書,讓傅惟將我送回洛陽安葬。你且將遺書收好,待我‘斷氣’之后便拿給他看。”
“您放心,老奴知道該怎么做。”
我躺下,緩緩閉上眼,道:“好,那就好。”
稍頓,常叔問道:“小姐,您這次離開長安,可曾想好去哪里安頓?”
“回江南吧。”
掌燈時分,傅惟踏月歸來,抖落一身秋霜。
他解開外袍,躺到我身邊,探手將我摟進懷中,眉眼是難得一見的溫軟,“玉瓊,覺得好些了嗎?”
清新醇厚的氣息立時盈滿口鼻,帶了一絲龍涎香的氣息,分外熟悉,令人安心。
我“嗯”了聲,默了片刻,忽然問:“運河工程進展得如何了?”
他嘆了口氣,道:“不是說好安心養病,不操心這些的嗎?”
“我想知道。”
他無奈地笑道:“好吧,我說給你聽。運河工程進行得非常順利,由工部尚書主持一切施工,眼下正是江南河流的枯水期,鴻溝和邗溝可同時修繕,預計明天春天便可完成,鴻溝一旦修成,通濟渠便完成了大半。”
我點頭,喃喃道:“好,那我便放心了……”
他淺淺地吻了下我的唇,柔聲道:“玉瓊,等到來年春暖花開之時,我帶你南下游歷,我們一起去看運河開鑿的盛況,嗯?”
來年春暖花開嗎……我自嘲地笑了笑,只怕我是等不到了。
我握住那雙手,指節分明、玉骨奇秀的手,平和道:“傅惟,你是一個好皇帝,你的雄才偉略足夠你經綸天下,我懂得你的野心,也理解的抱負。修運河,建東都,無一不是彪炳史冊的壯舉,或許將來你還會吞并突厥,西征室韋,將齊國的版圖延伸至天山山脈。你想千秋留名,萬古垂青。可是你太心急,須知為君之道,必須心存百姓,如若損百姓以奉其身,猶如割肉充饑,腹飽而身亡……”
傅惟一怔,神色復雜地將我望著,啞聲道:“玉瓊,你為什么突然跟我說這些?你是不是……”
“你讓我說完。但正因為你是皇帝,你的一舉一動都牽動著天下萬民,你的任何念頭都有可能導致四海沸騰,民不聊生。我知道你心懷堯舜之心,口說堯舜之言,但你更該愛民惜民,踐行堯舜之行……”
“不要再說了!”他高聲打斷我,旋即將我緊緊帶入懷里,似要將我摟進身體里方才罷休,顫抖的聲音中透出些許凄惶無助:“不要再說了……我聽你說這寫話,感覺好像你要離我而去似的……不會的,你一定會沒事的,不管要付出多少代價,我都要醫好你!你答應要陪我白頭偕老,不要騙我……”
一滴溫熱的液體落在我的臉頰上,滑入口中,暈開苦澀腥咸的一片。我替他拭去淚水,伸手的動作變得異常艱難,我便知大概是到了離開他的時候了。
“你和孩子都會好好的,我們、我們以后還要有很多孩子,有男孩也有女孩。你不是一直想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嗎?等孩子長大了我便退位,到時候我們離開長安,游山玩水,隱居世外……”
“好,好……”我乖順伏在他的肩膀上,探手撫摸他的脊背,心頭沉甸甸的,視線不覺有些模糊。心跳逐漸放緩,氣息也漸漸微弱下去。
“傅惟,其實我從來都沒恨過你。”
我恨的一直都是我自己,我恨我愛你。我恨我明明愛你,卻怎么都解不開心里的結。
所以我只能選擇離開。
他連連點頭,哽咽道:“好,我知道,玉瓊,我愛你,我愛你!不管你對我是愛是恨,你都是我心里今生今世唯一的妻子!”
“真的嗎?”
“真的,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離,君無戲言!”
寒意悄無聲息地襲來,在我的體內蔓延擴散。我往他懷里窩了窩,困倦地閉上眼睛,呢喃道:“我好累,我想睡了,你也睡吧。”
等彼此醒來時,秋陽暖亮,落葉滿地歸寂寥,寒冬即將來臨。你將會有新的一天,而我,也將我有新的一生。
“玉瓊,玉瓊,不要睡……太醫,太醫!!!”
他的呼喚聲破碎而凄厲,帶著濃重的哭腔,越來越遠,遠得好似從云端傳來……
淚珠滾落,沾濕鴛鴦枕。
再見,傅惟。
你一定要成為一代明君,千秋萬代,為人景仰。
愿我有生之年,得見你君臨天下。
☆、第68章 【番外】紅8顏禍水
劉老頭最近很憂傷,原因很簡單,他賴以生存的茶鋪被人砸了。
劉老頭是個老光棍,年輕時與一名青樓女子相戀,戀得轟轟烈烈,砸鍋賣鐵要替那女子贖身。豈料女子并非真心待他,只不過是利用他的癡心,拿到贖金后,便與小白臉遠走高飛,消失得無影無蹤。
劉老頭當初可是變賣了全部家當才湊足贖金,怎料卻落得個人財兩空的地步,傷心之余,發誓此生再也不相信任何女人,“女人=紅顏禍水”這個理念在他的心里深深扎了根。而后,他在朋友的幫助下,在京口城內的西津渡頭旁開了一家茶鋪,過上小富即安的生活,四十年的時光也就這么風輕云淡地過了。
前幾年齊煬帝在位時,動亂頻發,生意不好做,后來武德皇帝代齊立魏,世道終于太平了,就在劉老漢以為自己終于安度晚年時,卻無端招來了一場禍事。
幾日前,一名年輕的姑娘在他的茶鋪里與人起了爭執,爭到最后,雙方竟還動起手來,砸爛了三張桌子、十把椅子和茶具若干,整間茶鋪被攪得雞飛狗跳。
劉老頭又氣憤又無奈,連連嘆息:女人啊女人,真是禍水!
這姑娘獨自帶著一個五六歲的小男孩,模樣看起來溫婉清麗,是個可人兒,怎料脾氣卻倔得很,敢同五大三粗的纖夫叫板,倒也真是奇怪。不過,更奇怪的是他們爭論的理由,竟然是前朝煬帝。
誰都知道前朝煬帝是個暴君,只顧自己享樂,至黎民百姓于水火之中,典型的殘暴虐民。從前煬帝在位時,下令敕造水殿龍舟,游幸江南,征集萬名百姓在岸上拉纖。那幾名纖夫自然也受過他的奴役,吃了不少苦頭,以至于齊國都亡了、煬帝都崩了,他們心頭的怨氣仍未消散,每回聚在一起,總免不了將那死皇帝從墳墓里拖出來鞭尸幾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