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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春天來臨之后的幾個星期,我都被架在架子上,葛雷先生似乎在思考下一歩該怎么做。兩星期后,我才又被搬回工作桌。我從房間轉(zhuǎn)角的細縫看過去,看見葛雷先生正在為一位女孩圍上圍裙。那個女孩有著一頭漂亮的黑色直發(fā),就像緞帶一樣披在肩上。葛雷先生順著那個女孩的頭發(fā),拇指和食指壓在肩膀的位置。
下一秒,我看見了葛雷先生「喀」的一聲,將她長長的頭發(fā)剪下了一大段。那個女孩輕輕觸摸少了十幾公分的發(fā)梢,然后站了起來。葛雷先生從口袋里掏出了一疊鈔票交給她,那女孩接過鈔票,手繼續(xù)順著一頭的短發(fā),好像很捨不得。當然,葛雷先生用那個女孩的頭發(fā)替我做了一頂漂亮的假發(fā),讓我有一頭好看的俏麗短發(fā)。對一個沒有知覺和感情的假人來說,或許我的裝扮已經(jīng)算是完美了。
每個展示品都不應(yīng)該有任何感覺,這其實很容易做到,因為我們沒有屬于自己的心跳,也不會有心所帶來的任何感覺。我時常認為這是件好事,因為對展示品來說,擁有感情只是等于擁有悲傷,待在櫥窗或絲絨圍欄里,再深切的情緒都是沒有用的,深沉的感情只會帶來懊悔,因為我們不能為我們的情緒做什么,別人也不會為我們做什么。
或許人在迫切的渴望下,會不擇手段去得到他想要的,但對我們而言,渴望就像一顆種子,它會不斷發(fā)芽、長出枝葉,直到把你整個吞噬,你都無能為力。這個世界是容不下我們的情緒的。
展覽開始當天,美術(shù)館涌進像海浪般的人潮,吵鬧聲連隔著櫥窗都聽得很清楚,葛雷先生也在場,而這似乎讓現(xiàn)場氣氛變得更混亂。許多民眾向他要簽名,甚至有一兩個人問葛雷愿不愿意出售他的草圖。
展覽就像是一場旅行,一場空洞的、無法預期的旅程,對展覽品來說,你會猜想你是不是能擁有自己的櫥窗,還是只有絲絨圍欄,美術(shù)館里的裝潢漂不漂亮,雖然對一個展示品來說,上述的這幾點對你而言,你都不會感覺到有什么差別。
在美術(shù)館的第一晚,我感覺到前所未有的寂靜。葛雷先生的工作室到了晚上也很安靜,但仍無法跟美術(shù)館的闃寂相比,當美術(shù)館的燈光熄滅,聲音也跟著消失,讓人認為除了自己之外,其他的一切都消失了。一直到太陽輕輕的從云間浮上來,透過落地窗照亮館內(nèi),你才會看見,其他的展示品都還在,都還安穩(wěn)的待在櫥窗或圍欄里,畢竟,它們也沒有其他的地方可以去。
身為展示品,人們會不斷想從你身上去解讀你所蘊含的意義、概念或是藝術(shù)價值,但盡管許許多多的人總是對著我品頭論足,我本身也無法解讀出葛雷先生想透過我傳達什么樣的概念或想法,但我也不曾去挖掘這一點。只需要存在就好,這是我被放進展示箱時的觀念,而事實也是如此。
在展覽的第二個月。美術(shù)館里依舊有著一群又一群的人在里面穿梭,而我則和往常一樣站在櫥窗內(nèi),隔著玻璃凝視著前方,我看見一名參觀者走到我的面前,眼睛直勾勾的盯著我瞧。他的鼻梁上架著一附無框眼鏡,手中抱著一本筆記本和幾隻筆,看起來就像這里常見的大學生。
他有著一對藍色的眼睛,像天空的那種顏色。我清楚的感覺到他望著我的臉,手一面從容的握著筆,在筆記上滑動。我緊緊盯著他的眼睛,雖然他并不知道。他的眼神是我從未見過的專注,將我的目光吸引,無法從那深邃的湛藍中跳出來。參觀者通常停在我們的面前,然后便又走開,就像流水一樣。我們沒有義務(wù),也更不應(yīng)該注意任何一個來參觀的人,而這一個月來,少說有數(shù)百個人像這樣盯著我瞧,但沒有一個人能夠得到我專注的目光。
那個人繼續(xù)在筆記本上做著記錄,而我則試著要把視線從他籃色的瞳孔拉出來。一直到他將筆記本闔上,我的目光才順利移開,轉(zhuǎn)向他在筆記本封面上寫的字:
現(xiàn)代藝術(shù)學報告
姓名:路卡斯華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