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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母這話卻是說得真真可笑。”劉頤眸光低垂,聲音冷漠,“風調雨順,那是上天的恩德;生活富足,那時天子的加惠;吏治清明,那是朝廷的大臣們有選人的眼光,條條種種,與他吳川王又有什么干系?至于,養著許多門客,”她挑起唇來,冷笑一聲,“□□時便有詔令,上貴至藩王、下低至奴婢,一律不準結黨營私,否則便作謀逆論。我來到皇城不久,這些道理規矩便聽了一耳朵,阿母是時時閉門不出的,想必還不知道這個道理,這一點,我倒是不怪阿母。”
劉徐氏心中隱隱不安,不知道她究竟要說些什么。以往在南鄉的時候,劉頤盡管難以對付,可是口里的說辭,至少還是她聽得懂的;可是如今,不過是進了宮城兩三天,她怎么就忽然變了個樣子,整個人都不同了?
劉頤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只感到腦袋也隱隱作痛,耳邊也有些異樣的鳴響,皺了皺眉,便繼續說道:“然而有一件事,卻讓阿頤心里覺得可笑。阿母既然如此熟悉吳川王,卻又怎么不曉得這一條世人皆知的道理——藩王縱使享一地稅賦,生活奢靡,手里卻是沒有實權的?除去王府應有的護衛以外,一切軍隊、官員都與他無關,阿母究竟是從哪兒看得出來,他吳川王有治政才能,堪當大任的?”
劉徐氏張了張嘴,還未說話,劉頤便緊接著又一聲冷笑:“橫豎在阿母心中,我阿父是毫無才能的人,這點便不多說了。阿父登基這才幾天,吳川王便迫不及待地謀了反,他一個沒有兵權的人,又是從哪兒來的軍隊?可見是早已有了謀逆之心的了。若是做不成皇太弟,甭管龍椅上坐著的是誰,他也一樣是要揪下來的,怎么反倒成了我阿父搶了他的位置了?先皇若是長命些,再熬他十年八年,我倒要看看吳川王耐不耐下心!對于一個反逆,阿母心中竟還抱著妄想,以為他會在阿父主動禪位之后,給我們一家一個好的下場?”
劉徐氏顫著聲問:“難道不是?”
經劉頤這么一說,她仿佛也感覺到了事情的嚴肅性,可是心里總歸還抱著一兩點妄想,覺得劉頤可能說得夸張了些。然而劉頤卻鐵下心來要把安內的事情做到底,心里既是厭煩劉徐氏,卻又不得不對她解釋一二,聲音便不耐起來:“阿母好歹也長到了二十幾歲,怎么連句道理也聽不懂?這項上人頭該不會是生了銹,才有些周轉不靈的吧?若是你阿妹找上門來,說你搶了她的夫婿,我阿父合該是娶了她才趁身份,你不過是個妾生女,怎么配得上我阿父?這皇后的位置,還該有德者而居之——你心里又是怎么個想法?怕是恨不得立即撲上去生啖其肉罷!”
劉徐氏不由自主地提高了聲音:“這怎能相同!?”
“有什么不一樣?阿母現下對我說這話,我心里便恨不得生啖了你的肉去!”劉頤高聲道,伸手將幾案上的菜肴拂落在地,瓷器碎在青磚上的聲響顯得格外刺耳,“沒本事的人是你!無才德的人是你!好大一副臉面,竟就指責起我阿父來了!你知道自己是什么身份、什么地位?你知道自己如今是誰?你若是嫌皇后這個位置燙屁|股,便盡早找了不怕燙的人來做!肚里沒有半斤墨水,倒想著指手畫腳起來了!我阿父做什么決定,有你什么事兒???”
劉徐氏又氣又怒,伸手便將自己桌上的食碗都摔到了地上:“沒有我的事,便有你的事了?倒真不愧是長公主了,儀態未見增長,野蠻倒是放到了幾倍!我倒是要讓你阿父評評理,讓他看看自己的好女兒……”
“看呀?!眲㈩U輕聲說著,目光冷冽,“我倒是還想讓他順便看看……自己的賢內助,骨子里究竟是個什么樣貪生怕死的貨色?”
☆、第四十章
第四十章
劉徐氏尖銳罵道:“怎樣的貨色,也比你強!給你三分顏色,你倒開起染坊來了!你以為自己是個什么好東西?你阿父如今還寵愛你,不過是以為自己虧待了你,把你當成個冰清玉潔的寶貝公主看,若是讓他知道你已經成了破鞋,不知道還有沒有人敢上手來揀……”
她污言穢語,越說越不成樣子,偏偏劉頤臉色越是鐵青,她就說得越是來勁:“十里八鄉的,再沒有你這樣不守婦道的女子,還在國喪期間呢,就恬不知恥地去勾引自己的阿舅,便是思春,也萬沒有這樣的思法!被人撞破了便惱羞成怒,把一切都推到我可憐的阿弟身上,如此蛇蝎心腸,面目歹毒,若是要你阿父知道了自家女兒竟是這幅德行,不知會不會氣得七竅生煙!”
劉頤氣得渾身發抖,緊緊地摟住阿弟:“你說什么???”
“我說你呀,還是收斂收斂的好!”劉徐氏洋洋得意,只覺得越說越是心口暢快。一向口堅舌利的劉頤就這么被她說住了,可見是她猜測得沒錯,確是這丫頭勾引自家阿弟的。否則哪怕她有個做皇帝的爹,自家阿弟那么豐神俊朗,又怎么看得上這樣一個野丫頭呢?她斜睨著劉頤,冷冷地笑道:“我好心給你顏面,倒被你作踐起來了。要是不讓你吃點苦頭,你還不曉得自家阿母是個什么人物呢!我吃過的鹽比你吃過的飯都多,你倒是敢跟我作對起來了……怎么著,眼下知道怕了么?告訴你,你便是跪在地上沖著我磕十個響頭,再從我這裙子底下鉆過去,我也不會善罷甘休的……”
話音未落,便見劉頤抬手嘩地掀翻幾案,把阿弟扔在一邊,大踏步向上首走來。劉徐氏見她來勢洶洶,心里又不禁怯了起來,強撐著叫道:“你要做什么???我可是你阿母……”
“顛倒黑白、不辨是非的阿母?”劉頤諷笑,“我怎么不知,自己還有這樣不要臉的阿母!”
她抬起手來,劉徐氏立即伏下上身按住幾案,不讓她有機會掀。豈料劉頤目標竟是那桌上的湯碗,劉徐氏剛一俯身,一碗熱湯便從頭頂澆了下來,駭得她立時驚叫一聲。緊接著劉頤便抓|住了她的頭發,強硬地把她從桌后拖了出來,沖著她肚子踹了一腳,把她打翻在地,俯身掐住她的脖子,對著她的臉龐便是“啪啪”兩個耳光。劉徐氏完全被打得呆住了,竟是沒回過神來,待到那火辣辣的疼痛襲上面皮,她才驚聲尖叫起來。
“劉大娘!你這不孝女!你敢對我做什么???”
“誰也沒對阿母做什么?!眲㈩U冷笑道,“反正這剽悍的名聲我也擔了,不孝的名頭也早在阿母的一力宣傳下傳遍鄉里了,我還怕些什么?大不了便挽了頭發修道去!倒是阿母,”她拍拍劉徐氏的肚子,笑得意味深長,“一心一意地想除了我阿弟,給你肚子里的這個讓路,卻不知他有沒有那個福氣出生呢?若是我此刻打壞了阿母,阿母再也不能生了,可能奈我姐弟何?我阿弟已經見過了朝臣,又是嫡長子,做太子便是遲早的事,可不知阿母有沒有那個福氣做太后呢!”
劉徐氏抖得如篩糠一樣,前所未有地感到了恐懼。她有種錯覺,若是自己再說出些什么話來,劉頤恐怕真會一雙手掐死了自己。橫豎她光腳不怕穿鞋的,名聲已經壞成這樣了……她心里通透起來,連忙告饒:“我錯了,是我鬼迷心竅!大娘萬不可將我方才說的話當真,阿母沒有那個心思的……”
“阿母此言當真?”
“真得不能再真!”
“可我卻不怎么想信呢!”劉頤冷冷一笑,揮手又是給了她一個打耳光,“反正我已經逆毆繼母了,不差這么一耳光!”
劉徐氏尖叫:“大娘!”
“如今想起我是劉家大娘了,你可曉得我是守灶女!”劉頤越說越是憤怒,劈手又來了一記耳光。她恨不得頃刻殺了劉徐氏,劉徐氏卻覺得自己如今生不如死。她哭泣道:“大娘饒了我罷,再不敢了……”
“阿母方才不是說,要我給你磕十個響頭,再從你裙子底下鉆過去?”
劉徐氏驚懼道:“不敢,不敢!”
“我也不為難阿母,”劉頤冷冷道,“阿母從我這裙下鉆過去,再給我阿弟磕十個響頭,今日我便饒過了你!”
她目光如噬人毒蛇,看得人遍體生寒。劉徐氏只覺得自己若不照辦,劉頤下一刻便會真的殺了自己,到時候便是天王老子來了也回天不得!便連忙道:“此話當真?”
劉頤慢條斯理地道:“阿母瞧我是不是言出必行的人呢?”
劉徐氏生怕她又要出什么事故,急忙喊道:“大娘自然是那樣言出必行的人!且是再言出必行沒有了的!”說罷便又扯著疼痛的面皮諂笑:“大娘放開我,我這就從你裙下鉆過去……”
劉頤便放開了手,掀起半邊裙幅,沖劉徐氏一頷首。劉徐氏咬著牙,心里滿是怨毒,從地上爬起來佯裝要跪下,卻忽然拔腳就跑,向殿門外沖過去。
劉頤只是冷冷看她,并未追趕。劉徐氏心中竊喜,卻還未跑上幾步,腳上便被根木頭一打,不由自主地趴在了地上。卻正是劉頡,悄悄把宮扇的長柄遞到了半空中。劉徐氏頓時怒氣上涌,大罵道:“小雜種!竟敢算計你老娘!”
一只腳卻又踏在了她背上,劉頤冷冷道:“小雜種說誰?”
“小雜種說你!”劉徐氏口快道,劉頤冷笑:“敢情阿母心里也是明了啊?!?
劉徐氏懵然半晌,才意識到她在說什么,頓時面如火燒,咬牙切齒地道:“大娘何必做得這么絕,畢竟都是一家人……”
“阿母拿徐二郎那腌臜貨來對付我時,可曾想過我們是一家人!”提起徐二郎來,劉頤仿佛喉中哽住了一只蒼蠅,惡心得不行,“既然阿母敬酒不吃,就不要怪我端罰酒上來了……”說罷便拔下她頭上裝飾得富麗堂皇的金釵來,在她臉上慢慢比劃,“阿母且忍耐忍耐,待我用這釵子把你身上的人皮給剝下來,便好心送你往生!”
劉徐氏登時嚇呆了,惶急叫道:“大娘!大娘!你放了我罷!阿母再不敢了的!”
“阿母次次都說不敢,可是從沒一回應驗過?!眲㈩U笑道,“我看很該給阿母一次深刻的教訓呢!”
劉徐氏急得滿面通紅,只覺得那釵子鋒利的尖端下一秒便要插|進自己皮肉,硬生生割開人皮,幾乎語無倫次:“大娘,你饒過我……大郎,大郎,勸勸你阿姐!大娘,你可也想想,大郎在這兒看著呢……”
“你以為抬出了阿頡,我便會不敢動你?”劉頤冷笑,“我劉頤的阿弟,豈會是見點血腥便走不動路的膿包軟蛋!阿母還是放放這顆心,好好等著死吧……”
劉徐氏哭道:“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的!”
“阿母不放過我才好,成了鬼的阿母,想必會好玩許多?!眲㈩U森冷道,“聽說那鬼魂都是煙霧做的,沒有形體,想必到了那時候,阿母會很樂意每天沒我打著玩的……”
劉徐氏簡直嚇破了膽子。她哭叫道:“我鉆,我磕頭,我這就從你裙子底下鉆出去……我學狗叫!學豬叫!大娘饒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