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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華瞧著她神情嚴肅,便仔細搜尋回憶,斟酌著答道:“家里說是就住在新季附近一縣城里的,奴婢也不甚清楚……年紀,卻是不太確定,有說加冠的,有說年屆而立的,也有說不過十多歲的孩子,還是個毛頭……”
劉頤呼出一口氣,又道:“你出去罷。”
青杳侍立在旁,觀察著她的神情:“……殿下可是想起了什么?”
劉頤搖了搖頭,神情煩悶:“……我阿父雖常常往來新季,可是……再說吧。”
也只有看了那少年的模樣,才能真切地確定自己的猜測了。
只是不知阿父……究竟是不是,真的有給她添個兄弟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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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午膳間,太極宮中果然來人叫劉頤過去了。
劉頤幼時日子過的苦,年已及笄卻還身量尚小、發上無光。這段時間被山珍海味并珍貴補品調理著,也漸漸養出了點氣色來,皮膚頭發都有了光澤,臉也眼見得白|皙紅|潤起來。
她只帶著青杳去了,至太極宮中,卻先見著了阿弟。劉頡站在殿中,似模似樣地給她唱喏:“阿姐安,請阿姐上座。”
劉頤佯怒地拍了他一巴掌:“一邊玩去。”
劉頡只拉著她的手不肯放。姐弟倆嬉笑一會兒,劉頡忽地壓低聲音,抱怨了一句:“……拂煦那老太監,老是湊到我身邊說些奇怪話,方才假托阿父的意思,把我叫到這里,問了我半天,盡是問那劉如意的事……”
劉頤的手指不禁一緊:“……你可知那劉如意是誰?”
劉頡嘟著嘴,滿臉不高興:“阿頡的記性還沒那么壞,難道不是老師今日提過的,以‘曌’為名的那個人么?那老太監說,劉如意仿佛與我家是有些淵源的,保不齊要叫個‘大兄’。阿姐,我們要多個阿兄了么?”
劉頤頓時心神不寧起來。拂煦都這么說了,難不成那劉如意年歲確是比她大?不由得道:“呸,這是怨你阿姐不是阿兄,趕著要去認個兄長呢?”
劉頡討好地笑道:“阿姐最好了,我只要阿姐就夠了。”
兩人說著,忽而聽到有人在旁邊一嗽。一名小黃門輕聲提醒著:“殿下,陛下攜公子將至了。”說罷,便悄無聲息地退走了。
不消說,這也是拂煦的人。前朝的事情對這些太監宮女而言幾乎沒有秘密,既然口中叫著公子,那傳說中的認親……應當也是真的了,
劉頤此刻思緒復雜,腦子里亂糟糟的。一時想著若是自己猜測成真,又當以何面目面對阿父?一時又努力回想著過去聽過的只言片語,自記事時起的點點滴滴,想要從中甄別出有用的線索來……
她出神地站了一會兒,便聽見了腳步聲。劉頡不安地拽了她一把,劉頤才回過神來,也來不及看眼前人長什么樣,并著阿弟盈盈行禮:“阿父。”
“阿頤,阿頡。”劉盼聲音溫和地自頭頂響起,每說一個字都仿佛要迸濺出高興的火花,“過來見過你們阿兄——如意,這是你的弟妹。”
劉頤握了握拳,直起腰來。卻聽到一道清澈聲音,悠悠響起:“尚未序齒,陛下緣何如此著急?”
這語氣似乎有些耳熟,劉頤不禁抬頭望去。卻見一身材高瘦的布衣少年正微笑站在阿父身旁,那年輕與成熟的兩張臉上,極為相似的五官灼灼耀目。
他有著一雙狹長黑沉的眼睛,望著人時仿佛能洞悉人心。兩片薄唇微微抿起,唇角勾出一笑:“我姓劉,名曌,開平八年生人,家父去前曾為我取字如意,望我一生遂心如意。”
劉頤只覺得自己渾身血液都要凍結,頭腦有些懵然,下意識地一笑:“……我也是開平八年生,至五月便要及笄了。”
“好巧。”少年彎起雙眼,粲然一笑,“我是十月生的,倒是小了公主幾月了,不知如今可有這個福氣,認殿下做了阿姐?”
……十月生人,小了自己五個月!
劉頤已分不清自己如今究竟是個什么念頭了。她勉力露出笑容來,聽見自家阿父高興地道:“談什么福氣,正是姐弟兩人!……”
剩下的話,劉頤便有些聽不清楚了。她心不在焉地低著頭,忽然感覺手心一暖,卻是阿弟牽住了自己的手。迎著阿弟擔憂的目光,她微微搖了搖頭,頭腦又重新清晰起來。
管他究竟是不是自己的親兄弟呢,阿父這般好面子,難道還能光明正大地把人認回來?便是認回來了,可又怎么說?承認自己曾經私德不修,養了外室?……這恐怕要比殺了他還難過。
可是十月生人,十月生人……那時候阿母還在懷胎,阿父竟然就養了外室……可是不對,阿父哪兒會有那余財?況且以阿父秉性,若是在外面真的有了心愛之人,斷然會直接迎娶回來,又哪里會養在外面……
若說是什么姘頭,可就更不靠譜了。劉盼被推舉為皇帝,憑的就是品德高尚。他或許會在外應酬,可是向來潔身自好,不肯多碰外面的女子一根指頭的……
想來想去,她竟想不出一丁點阿父在外另結良緣、生下孩子的理由。可是看著劉如意的模樣,雖談不上是從一個模子里刻出來的,可是偏偏又十分相似……
她不禁又對著少年看了一眼。少年察覺到她的目光,便對她又微微一笑。這么一笑,卻又顯得和劉盼脾氣秉性皆截然不同了,仿佛身上自有一股貴氣,不像是尋常人家能養出來的孩子……
劉頤忽然想了起來,自始至終,劉盼或許對劉如意的出現顯得十分欣賞和歡喜,可他卻從未暗示過劉如意與他們一家有什么關系!
她頓時懊惱起來。她想來想去,總鉆在劉如意與劉盼實為父子的牛角尖里,卻忘了以劉盼這么個驕傲好面子的脾氣,如何能容得下自己人生履歷中有絲毫污點?若那劉如意真是自己兄弟,恐怕不說在朝堂上就要認義子,連面恐怕都不會愿意再見一次!
……可她又是怎么才會產生這種誤會的呢?
想來想去,卻是青杳先產生了這種誤會,又將誤會傳達給了她。可是不單青杳,連拂煦瞧見劉如意的容貌,也以為他就是阿父遺落的子嗣……
他們都不曾了解阿父的脾氣,才會產生這般的誤解。
劉頤松了口氣,也對著劉如意善意一笑。若不是有父子的血緣,以劉如意與劉盼遠到微不可察的血脈,竟能擁有這般相似的面容,也算得上是十分驚喜和難得了。她此時卻是有些明白了為何阿父要認義子、義子不成又認外甥了,實在是劉曌聲名已起、又立下了偌大功勞,日后定然會前程似錦,這樣白白送到手里缺人的劉盼面前,焉能有不抓|住的理由?
劉盼的確是因此而感到十分的高興。他有一子一女,兒子雖然不肖母親,卻也并不十分肖似他這個父親;女兒雖長得像他,可是畢竟是個女孩,看著那張與自己相似的臉因干農活而顯得皮膚黑糙,總覺得有幾分別扭;劉如意卻不同,兩人未曾謀面、血緣也淡薄到難以追述,卻偏偏長得十分相似,如同父子一般……還在他最艱難的時刻,取下了平生大敵吳川王的人頭,焉能不是上天降下的福兆!
就連姓名上面,劉盼也能找出對自己有利的方面。曌是個什么意思?日月當空,普照大地,可不就是在宣示他這君主的威嚴?如意又是個什么意思?事事如意、萬事如意,可不就是在說他將如意順遂?
對劉如意,他可謂是越看越愛,怎么看怎么順眼,連自己的親生子女都要暫時撇到一邊去了。他命人傳膳,又親自將劉如意叫到自己身邊坐下,劉如意以禮儀推辭,劉盼也絲毫沒有怒氣,反倒覺得劉如意處處都好,連這禮貌也十分招人疼愛。問出他父母自幼雙亡,是由師尊撫養長大后,更是感嘆他的身世,深覺自己應當借此施恩,對劉如意好上再好。
劉頡畢竟年紀小,又十分懵懂,吳川的戰事距離他還十分遙遠,對阿父接見的功臣也沒什么感覺,反倒是黃門口中偶爾提到的“身高八丈,來去如風,青面獠牙”的英雄義士令他十分感興趣。他坐在劉頤身邊,便不停地干擾她挾菜,不住地問著:“阿姐再與我講講那義士的事情罷!”
劉頤敲了他一記,奇怪道:“你竟不知那義士是誰?”
劉頡撇了撇嘴,道:“義士多的很了,我哪里又能認得?不說那史書話本上有的,便是近在眼前的,便有一青面獠牙的、一腳踏大力神的、一嘴爪鋒利,如同鳥獸的……還有那對面坐著的人面獸心的,我哪里能一一認得?”
“……”劉頤不禁默然半晌,最后干巴巴地道:“如何說他人面獸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