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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那隊小婢究竟帶了什么路,或者許家后院離這江邊究竟是多遠,我記得我一路隨著她們,根本連大門都沒出,只是在烏衣巷一般的窄道里拐了兩個彎兒。
此處已經是江邊,我看見停在邊上的黃龍,心中打了個突突,許語冰該不會真的為了那三十萬兩的銀子,就地將我沉尸吧?
不,我還不想死,我崔蓬蓬不能死!
想到此處,我開始去深層次思考自己為什么不能死這個論題。到底為什么呢?如果因為我爹的深仇大恨,我已經知道我爹死于朝堂陰謀,對于陰謀這一塊,我相信不止我自己六竅不通,七竅不明,我懷疑我爹自己都是懵懵懂懂一知半解的。
那是為什么呢?為了我美麗的愛情?那也不對啊,我和葉少蘭過去師徒名分,于理不合,如今他官運亨通,我又是罪臣之女,更是不般配啊!
我搖搖頭,我還是愚鈍,因我實在想不明白,我為何不能死。
生死是遙遠的距離,可我走向那艘黃船的每一步,都覺得自己每一步都步步生蓮,快要度化,或許還能放下屠刀,立地成仙。
不要問我為什么不是成佛,因為我崔蓬蓬想成仙女啊,做個佛陀有什么好,我連法華經都念不清楚,更不要逼著我宣傳佛法了。還是做仙女好,正好去瑤池看看,我的長相上了瑤臺,會了情郎,會不會真的拉低整個瑤臺的集體水平。
我以一顆忐忑不安的心上了黃龍,我過去也曾上過小船,夜游過秦淮兩岸,可像今天一樣,登上工部快船,那真的是大姑娘上花轎,頭一回。
我抬著頭,腳下磕磕碰碰,其實我怕得很,生怕一句話不對,許語冰將我一腳揣進這滾滾長江東逝水里。
說起上花轎,我腦子轉了轉,誒,我似乎真的不是頭一回。
我不是和蘇幕成親了嗎,雖說我那時體弱,人也憔悴,蘇幕說沒眼看我,也沒伸手碰我,但我怎么的也是個有夫之婦啊。我想到一個絕好的念頭,等一會兒,我就直接同許語冰說:“許先生,您可能有所不知,我崔蓬蓬是個有夫之婦,夜半三更,陪您游船是不合適的,請您讓我下船。”
船艙里有青紗帳,里頭點著明亮的風燈,我一步步走過去,墻壁上的壁燈都照著我的臉通紅。沒錯,我很緊張。里頭的男人在案桌旁站著,他說:“崔姑娘,坐好了。”
我才要尋一個恰當的位置坐下,船就似一艘利箭一般,輕飄飄的,毫無阻力地駛了出去。我想尋一個離許語冰遠一點的地方,這樣安全,但又不能離得太遠,這樣禮貌。位置我都還沒找好,船就動了。
我一手扯住窗下的黃花梨圈椅,一屁股挪了上去,也甭管甚么遠啊近啊的了,先坐下比較好,坐下才能好好說話。
許語冰穿湛藍的錦袍,他站在書桌前,似在畫畫,我低著頭,他說:“桌上有茶,姑娘自己倒。”
“哦”,我有些訥訥的,方才準備的滿肚子激情昂揚的稿件都沒派上用場,這個男人一開口,我便害怕。
誠然,他生的好看,罕見的好看,聽聞他還是少年才子,十三歲的解元郎,對于書讀得好的人,我一向都是敬畏的,天地可鑒。
許語冰說:“崔綱是如何死的?”
我一口碧螺春含在嘴里,差點沒噴出來,甚么?叫我登船夜游長江,就是為了問我爹的死因?我的老天爺,有什么話,不能站在地面上你一句我一句的問答嗎。這江上風大浪大,您見慣了大場面,可我一介弱女子,我害怕啊!
我嘆口氣,說:“具體我也不清楚,陸相說是因為段家和李綸攪在一處,我又不知事,把段家一個庶子和李綸合起來要欺負我的事情告訴我爹了,他便彈劾李綸,得罪了李綸的母家,這樣才......”
許語冰一直拿著筆,他低著頭,我也不知道他在畫些什么,我說:“陸相的意思,我爹沒有仇家,只是......只是不小心卷入了皇儲爭斗......”
“沒有仇家?”
燈下的男子倏的抬頭,“段家不是你的仇家,宋家不是你的仇家,費铦不是你的仇家?”
許語冰的眼睛太過年輕,年輕到我幾乎忘了他的年紀,他年紀不輕,應是三十往上了,我坐在這頭,往他面上看,竟似覺得他只是一個年輕兒郎,并不是一個心狠手辣執掌江上風云的韜略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