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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面護衛勒停馬匹,揭開車簾,讓那男人下來,府門外掛著“牧”姓的燈籠。
南陳當朝丞相:牧曠達。
“屬下、武獨、無名客與鄭彥四人聯手。”蒙面護衛答道:“或有望與三王爺一戰。”
翌日陽光萬丈,上京一場雪后雕欄玉砌,瓊花院內猶如仙境,婢女送上早飯,說:“夫人請郎大人飯后去說說話兒。”
“不必。”郎俊俠答道,“今日還有些事,盤桓日久,終究多有不便,替我回青夫人一句,足感盛情。”
婢女走了,段嶺又問:“我們去逛街嗎?”
郎俊俠點了點頭,說:“出門不可多話。”
段嶺嗯了聲,尋思著昨夜自己似乎擾了郎俊俠,卻又不知他在隔壁房中做什么,不敢胡亂開口,幸虧郎俊俠仿佛已忘了那事,早飯后便與段嶺依舊從后巷出去。
外頭停著一輛馬車,車簾卷起,現出里頭坐著的丁芝,丁芝說:“才住一夜,又上哪兒去?不是說住下就不走了么?上來罷。”
郎俊俠牽著段嶺的手,似在猶豫,段嶺卻拉了拉郎俊俠的手,想走。
郎俊俠便朝車內答道:“不敢叨擾,眼下還有些事要辦。”
丁芝只得作罷,郎俊俠便帶著段嶺往鬧市中去,一路上段嶺簡直看花了眼。其時上京乃是整個北方的貨物集散地,關外三城四十一胡族,俱在此地易貨,又逢大遼皇太后誕辰將近,南陳使節進賀,滿市糖偶面人、古玩珍寶、山珍藥材、釵飾脂粉……琳瑯滿目。
段嶺看見什么都想吃,最想嘗的,竟是當年在上梓眼饞的驢打滾。郎俊俠先去給段嶺做了兩身衣服,又到筆墨店內,購齊了文房四寶。
“你會寫字嗎?”段嶺好奇問道。
掌柜一件件地取出來,端州的硯、徽州的墨、湖州的筆、宣州的紙。
“這是給你用的。”郎俊俠說,“須得發蒙讀書做文章,否則就太晚了。”
“公子好眼力。”掌柜笑道,“這可是前年北上的商人帶來的好東西,紙還未到齊,須得換一家給您二位調十二沓來。”
“遼人沒這么多講究。”郎俊俠隨口說,“不過是討個好彩頭,明日太陽下山前送到名堂。”
“太貴啦。”段嶺直心痛郎俊俠的錢,郎俊俠付出去的錢,簡直是一筆巨款。
郎俊俠卻答道:“書中自有黃金屋,書中自有顏如玉,讀書做文章的本事,乃是無價之寶。”
“我要去讀書了嗎?”段嶺問。
他在汝南時見孩童上學堂,心底不無艷羨,從未想過自己有朝一日,竟也得以進學堂讀書,心底生出不少欣喜,一時間又生出感激之意,停下腳步,怔怔看著郎俊俠。
郎俊俠問:“怎么了?”
段嶺心中百味雜陳,說:“我要怎么報答你?”
郎俊俠看著段嶺,似是覺得他可憐,又帶著點溫柔之意,最后勉強笑了笑,認真答道:“讀書上學,乃是天經地義,不必報答我。來日你有的是人要報答。”
買過文房四寶,吃了不少東西,郎俊俠又給段嶺買了個手爐、一個繡花的布囊,將段嶺的半截玉璜裝在布囊里,貼著內衣攜帶。
“這東西無論何時,都不可丟了。”郎俊俠叮囑道,“切記。”
郎俊俠帶著段嶺,出鬧市,拐進一僻靜長街,臨街有一古樸建筑,白墻黑瓦,瓦楞上又堆疊著一層層雪,樸素大氣,院墻內松柏皚皚,傳來孩童的聲音。
段嶺聽到小孩的聲音便精神一振,跟著郎俊俠以來已有許久未見過同齡人了,成日規規矩矩,不似在汝南城中泥里來水里去地撒野,不知上京的同歲人平日里都玩什么。
郎俊俠牽著段嶺入內,段嶺見院中積雪掃得干干凈凈,三個比他高了一頭的少年站在十步外,各拿著箭,投進不遠處端放著的壺里。聽到腳步聲,少年們便朝段嶺望來,段嶺又有點忐忑,朝郎俊俠靠近了些。
郎俊俠沒有停留,一路帶他進了內廳,廳中坐著一個老頭兒,須發花白,正在喝茶。
“在這兒等我一會兒。”郎俊俠說。
段嶺一身靛青色袍子,站在廊下,郎俊俠徑自進去,里頭傳來說話聲。段嶺一時走了神,見柱子后頭,又有一少年過來,打量自己,站在一口鐘前頭,漸漸地,庭院內聚了不少小孩,約莫著都有□□歲大,各自遠遠地看著段嶺,小聲議論,有人過來想和他說話,卻被個頭最高的那少年阻住。
他站在鐘下,朝段嶺問道:“你是誰?”
段嶺心里答道:我是段嶺,我爹是段晟……嘴上卻不吭,心中生出些許麻煩將近的預感。
見段嶺怕生,小孩們紛紛笑了起來,段嶺雖不知他們在笑什么,心中卻生出一股怒意。
“從哪兒來的?”少年拿著一根鐵棍,在手里拍了拍,走上前來。
段嶺本能地就要躲,少年卻以空著的那只手搭在他肩上,霸道地攬著段嶺,朝自己懷里一兜,用那鐵棍抵著段嶺下巴,令他稍稍抬起頭,調侃道:“你多大了?”
段嶺幾番要躲開,卻被少年箍著,動彈不得,好不容易推開了他,卻不敢離開,只因郎俊俠讓他在那處站著,他便只好站著。
“喲。”少年比段嶺高了一頭,一身北人裝束,狼裘襖子狐尾帽,雙目黑中帶一抹星藍,皮膚黝黑,站在段嶺面前,猶如一頭將要成年的狼崽子。
“這是什么?”少年伸手到段嶺頸上,去扯系著布囊的紅繩,段嶺又躲了。
“過來啊。”少年見段嶺忍而不發,就像拳拳揍在棉花里,毫無趣味,又拍拍他的臉,說,“問你話呢,是啞巴嗎?”
段嶺看著那少年,緊緊握著拳,目露兇光。殊不知在少年眼中,段嶺不過也是尋常富貴人家的紈绔子弟,只需一棍下去,便得哭爹叫娘地求饒,然而在動棍子以前,少年似乎還想再逗他玩玩……
“這是什么?”少年湊到段嶺耳畔,伸出手,要將段嶺脖上的布囊順手扯過來,湊到他耳畔小聲揶揄道,“方才進去那人是你爹還是你哥?還是你家童養的相公?在里頭給夫子磕頭求告么?”
這下背后的孩童們紛紛笑了起來,段嶺生怕布囊被扯斷,隨著他的動作被牽到東,又牽到西,死死護著系布囊的紅線。
“駕——!”少年煞有介事地指揮道,“一頭驢。”
在旁觀看的孩童們哄堂大笑,段嶺一張臉漲得通紅。
少年還沒說出下一句話,就眼看著段嶺的拳頭變大,緊接著鼻梁處傳來一陣斷裂般的疼痛,他被揍得朝后摔去,倒在地上。
一場混戰就此開始,那少年鼻血長流,卻不退卻,沖上前要掀段嶺,段嶺卻矮身朝他腰上一撲,把他撲出回廊,摔在花園中,這一下,圍觀的孩童們當即紛紛大聲叫好助陣,圍成一個圈,光看兩人在雪地里扭打起來。
段嶺臉上吃了一拳,胸膛又挨了一腳,眼冒金星,被那少年騎在身上按著打,脖子上盡是對方的鮮血,直被揍得眼前發黑,力量蓄到了極限,忽然抓住那少年的腳踝,把他狠狠掀翻在地。
緊接著段嶺又是瘋狗一般地撲上去,咬在那少年手上,眾孩童登時嘩然。少年痛得狂叫,揪起段嶺衣領,抵著他的頭朝著銅鐘上猛地一撞。
“當”一聲巨響,段嶺軟倒在地,嘴里、鼻里、耳膜中全在“嗡嗡”地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