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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棲此時還未完全斷氣,他歪著頭,口里的血已經(jīng)完全溢了出來,讓他一句話都說不了,可即便這樣,他也掙扎著艱難移動,雙腳經(jīng)脈被挑斷,他只能用手撐著身體去夠黎觀月——
“別碰我。”
黎觀月厭惡地往后退了一步,居高臨下地看了一眼他,道:“還有什么話,就到地府去說吧。”
宋棲伸手夠了個空,痛苦地喘息一聲,無力地又跌落在地上,這一下讓他本就茍延殘喘的身子直接又斷絕了大半生機,他倒在地上,用力去分辨黎觀月的臉,一行淚水慢慢從眼角流了出來,悄無聲息地隱沒在地上。
他羞愧而悔恨,哪里還敢妄想對黎觀月說什么話搏她心軟呢?
他只是,只是想要最后說一句……
地上有血,別污了你的衣裙。
屋外的風突然變大了一些,席卷著遠處悠悠的桂花香氣,飄散到殿內(nèi),空落落的殿宇里,一片幽暗。
不論是前生或是今世,宋棲都死得很安靜,像他兩生的寫照,小部分喧囂,多半沉默,永遠在暗處。
第66章 正文完結(jié)
“阿姐……”
黎重巖呆在一旁,愣怔地看著黎觀月手起劍落,頃刻間,殿宇內(nèi)充滿了濃重的血腥味兒,而宋棲倒在了地上,一動不動,風卷起他的發(fā)絲覆在面上,衣袂飄動,人已經(jīng)死了。
他愣愣地將視線從黎觀月身上轉(zhuǎn)移到地上的宋棲,看著大片彌漫的血跡,手指不禁微微顫抖起來。
這樣的黎觀月,是他所從來沒見過的,盡管能與前世的大黎共同分享記憶,可在他自己看來,始終還是不能將前世的種種真的當做自己的經(jīng)歷。
前世的黎重巖經(jīng)歷過國破家亡、金戈鐵馬,在權(quán)謀機鋒里打過滾,在生死廝殺中搏過命,看到這血淋淋的一幕也不會有半分訝異,可今生尚且年幼的“小黎重巖”,一直生活在阿姐的庇護下,哪里見過這樣的場景。
甫一看見黎觀月在他面前親手將長劍捅進宋棲腹內(nèi)時,大片的鮮紅血液就讓他身心震動,驚懼間氣血涌動,“大黎”竟然被硬生生擠出了意識,這具身體瞬間又由“小黎”所掌控。
一察覺到自己可以自由動作,“小黎”頓時激動起來,三步并兩步跑到黎觀月身前,想要攬住她的手臂,卻被她伸手擋了一下。
“你做什么?”
黎觀月皺著眉看向可憐巴巴的黎重巖,語氣里有點厭煩
黎重巖今年才堪堪將滿十五歲,他生得慢,個頭才到黎觀月下頜,繼承了父親的溫潤容貌,雖然已經(jīng)做了幾年帝王,可整個人仍有著一種少年郎的氣質(zhì)。
這樣的樣貌在與姐姐撒嬌時,本來只會讓人感到親近。可自從黎觀月知道這幅身軀里裝的是前世的黎重巖后,每當看到他做出些少年意氣的舉動,她就總覺得違和極了。
一個飽經(jīng)風霜的年長靈魂,在一個少年的殼子里做出“矯揉造作”的舉動——在黎觀月心中,這樣的舉動非但喚不起她的姐弟情,還讓她覺得倍加抵觸。
看到阿姐投向自己的奇怪目光,甚至還感受到了她的隱隱抵觸厭惡,小黎重巖先是愣了愣,心底突然涌上無限委屈,他急促地喘息了兩聲,拳頭捏得緊緊的——
“大黎”的神思在他的腦海中盤旋,幾乎是瞬間就意識了“小黎”想做什么,他悚然大驚,慌忙就要與他爭奪身體的控制,可是已經(jīng)來不及了,小黎的聲音帶著委屈和急于為自己辯解的迫切,猶如驚雷一般在空蕩的殿宇內(nèi)響起來——
“我不是前世的那個人!他躲在我身體里,用我的身子騙你,我沒做過那些事——阿姐,我是無辜的!”
他略帶憤怒的聲音久久回響著,身體內(nèi)“大黎”的意識頓時一陣眩暈,直道不好,果然,聽見這句話后,黎觀月先是費解地懵了一下,看向黎重巖,她正要說什么,卻在接觸到他的雙眼時失語了——
那雙泛紅的眼睛里滿是委屈和焦急,就差把“剖心給你看”的迫切寫在臉上了,黎觀月半張著嘴,被他話里巨大的信息量沖擊得慢半拍才反應過來。
她看著黎重巖的臉,突然感覺自己稍稍有些目眩,她扔掉劍,艱難地走到黎重巖身邊,伸手重重按住他的肩膀,眼神不斷在他臉上掃視,試圖從中找出說謊的痕跡——
可是沒有。
這張臉、這個神態(tài)、這種語氣,明明白白就不是前世的那個青年帝王!
怎么會這樣?!
不過也是,重生這種事情都能發(fā)生,一體雙魄存在也不為過,可是、可是……黎觀月難以置信地上上下下打量眼前的弟弟,一時間竟然不知道該做出什么反應、說什么話。
殿內(nèi)氣氛正凝滯著,突然,門被輕輕叩響了,門外的侍衛(wèi)來報:“陛下,靳家兩位大人正在殿外求見……”
“見什么見?不見!”黎重巖大吼一聲,粗暴地打斷了通傳,他急切地想要與黎觀月說明情況,抓住她的袖子不放手。
黎觀月心煩意亂,疲憊地將袖子拉出來,不管黎重巖,扭頭對著門外的侍衛(wèi)道:“將兩位勸至偏殿,我與陛下稍后便去。”
她深吸一口氣,深深地看了一眼黎重巖,最終也只是說了一句:“先解決靳家的事吧,你身體里的另一個人……日后再說。”
黎重巖站在原地咬了咬嘴唇,欲言又止,還是跟了上去。
帶著不情不愿的黎重巖來到偏殿,靳家兩父子已經(jīng)等候多時了,靳父臉上還帶有慍色,一看到黎觀月緩步前來,更是直接站了起來。
“靳大人這么急切前來,是為何事啊?”黎觀月不緊不慢走進去落座,像是沒看到對面兩人的急切一樣,執(zhí)起宮人送上的茶盞前呷一口,隨意一問。
靳父正要開口,又聽上座的黎觀月道:“如果是為靳縱的事,那還請兩位不必說了。”
一聽這話,靳父靳兄俱是一震,靳兄最先沉不住氣,面色沉了下來開口:“殿下這是何意?為何不能說我小弟的事?他雖然為戴罪之身,可此次前去北疆也師出有名,更何況也出了力,沒有功勞也有苦勞,殿下把人留在北疆苦寒地,分明就是……”
見他說得越來越激動,靳父猛地一拉他的衣袖,生生止住了他接下來的話語,靳兄安靜下來,從父親的暗示中反應過來,看到始終一言未發(fā)的皇帝和長公主,神色變了又變,坐回了原處。
應婁死了,朝中舊黨勢力被大幅削弱,靳家此時也不敢再像之前那樣行事張揚,而是選擇蟄伏下來韜光養(yǎng)晦,若不是為了弟弟,他們父子兩個本打算是先深居簡出、避避風頭的。
本來這次專門挑著陛下在場,他們想著好歹陛下能為他們說句話,可沒想到……
靳兄悄悄看了一眼位于位首的皇帝,發(fā)現(xiàn)他竟然還是在魂不守舍的發(fā)呆?!
這還讓他們怎么說下去?!
“繼續(xù)說啊,怎么不說了?”
黎觀月輕輕挑起眼皮看了一眼突然沉默的兩人,淡淡開口:“既然你不說了,那就換本公主來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