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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梔搖頭:“我四五天前告假回過一次家,家里上下都見了的,沒一個人說有這件事。”
“說要給你相看人家的話呢?你也不知道?”霜娘往下猜了一句,“還是你知道了,只是相看的人家不中你的意,所以你不愿意家去?”
“沒有,都沒有。”半梔哭道,“奶奶想,本來我進來得就比別人都晚,哪有才三年就又出去了的?當(dāng)年我進來時爹就再三和我說了,叫我不要急躁,總要在奶奶跟前伺候個五六年,才是進府服侍一場主子的理,也才好提放出去的事。”
霜娘不由按住額角,她原想速戰(zhàn)速決,但半梔這口風(fēng)半吞半吐的,她不得不一一問起,先道:“那你當(dāng)初為什么進來晚了?你家里若舍不得你,不叫你來也就罷了,怎么忽然又把你送進來?”
半梔抹著眼淚:“原來確實沒打算叫我進來的,因我們家已經(jīng)有了我哥哥在府里,他是跟著大爺讀書的書童,我爹心疼我是女孩兒,說也不指望我有什么大造化,就在家里養(yǎng)著罷。但我哥哥命不好,三年前一病死了,家里要再出一個人來頂缺,下頭兩個弟弟年紀(jì)都太小,只能是我和二妹。二妹的年紀(jì)又比我更合適,我爹就想叫二妹進來,娘卻不許,二妹是她親生的,她舍不得,在家里天天鬧著,爹被鬧得當(dāng)差都沒心思。我在家里日子也難過,一家子都是被她收服了的,處處給我不自在,我呆不下去,只有去和爹說,叫我進府來算了。”
霜娘總算明白了其中緣故,又往下問:“那現(xiàn)在好好的又叫你出去,你知道為什么嗎?”
她問這話就是順口一句,并沒承望半梔能回答出來,誰知,半梔居然還真知道。
“是因為六爺。”
半梔一句話把屋里三人都說得愣了神,她本人倒無知覺,剛說了那么一長篇,她的情緒平復(fù)了一些下來,話說得更順了。
“她就是看六爺回來了,想起叫二妹來奔這個前程了。”半梔面孔略略扭曲了一下,慣常不大有表情的人,忽然這樣,竟顯出兩分可怖來。“她把我當(dāng)傻子哄,說什么人家不人家,她來得那么突然,我當(dāng)時心里就明白了,她就是想叫我出去,把位子騰給二妹。我和她一個屋檐下住了好幾年,她是個什么樣的人,我再清楚沒有的了。”
霜娘忍不住抬手,再次按住了額角。
才剛一個芳翠沒鬧清楚,這馬上又來了個“二妹”。她不懷疑半梔說謊,因為從邏輯上來說這個謊言毫無意義,半梔本來就不是伺候人的料,她也沒心思學(xué)怎么伺候人,這要是正常的出去許配人家,她順其自然地正好出去就是了,鬧這么一出做什么?
周六爺簡直是塊唐僧肉啊,甫一入境,八方小妖聞香而動,磨叉霍霍就預(yù)備著來開飯了。霜娘感覺壓力有點大,先把自己往孫悟空身上套了一回,想想又覺得自己更像是守護著寶藏的惡龍。
這不是亂琢磨的時候,她很快把發(fā)散的思維收斂起來,想了想,既然已經(jīng)知道有人別有用心,乘著還有把苗頭掐死在萌芽里的機會,務(wù)必要把握住了。而此事的關(guān)鍵,主要是在一個人身上。
霜娘放下手,抬頭問她:“你爹呢,你可能把他勸轉(zhuǎn)過來?”
半梔道:“不用勸——我爹應(yīng)該根本不知道有這回事,別的我不敢說,但我爹不是這樣行事行半截的人,這么忽然叫我出去,算什么呢?”
聽了這話,金盞先忍不住在旁說她:“既然這樣,你先哭得那樣做什么?我以為你有多大難處,既這樣,你回去和你爹說了就是了。”
霜娘擺擺手:“她受了薄待,心里委屈,哭一哭是難免的事。”就向半梔道,“這事不宜拖下去,你現(xiàn)就出去,想法找到你爹,和他說你的想法——你可是定了不想出去?”
半梔紅腫著眼睛,堅定地道:“我不出去,我就不想叫她如意。”
霜娘點頭:“那你現(xiàn)在就去,別拖到明天,看你娘的心切樣,說不定明天一早就來了。”
半梔應(yīng)了聲,胡亂抹了把臉,站起來就出去了。
金盞不由搖頭:“這么個規(guī)矩,三年了都沒學(xué)出來,唉。”
“由她去罷。”霜娘笑道,“面上的規(guī)矩再不好,總比心里不規(guī)矩的要強。”
她原來對半梔的去留持無所謂態(tài)度,但這么一來,卻是必須要留她下來了。今天這出還幸虧半梔被逼急反了水,若不然,她安安靜靜地去了,隔幾天陳大娘再尋個由頭把“二妹”塞進來,她還真沒什么一定可以回絕掉的理由。
這一句話說完,便聽外頭響起小丫頭的請安聲:“六爺回來了。”
霜娘聽了,忙從炕上下來,金盞正俯身替她穿著鞋,周連營已經(jīng)掀簾子進來了。
來得太快,霜娘還有一只鞋未曾穿起,要起身又不好起身,心里一慌。
周連營一眼掃過,似沒看見般,坐到她對面道:“我見一個丫頭雙目通紅地出去了,可是發(fā)生了什么事?”
霜娘定了定神:“沒什么事,她家里想叫她出去,她不大樂意,來求我,還想再留幾年。我見她哭得可憐,應(yīng)了她,她家去和家里人說了。”
她解釋過這兩句,穿好了鞋,站起給周連營倒了杯茶,問道:“六爺這個時辰回來,可用過午飯了?”
周連營點了點頭:“用過了。”
金盞和春雨見他兩個說話,都悄悄出去了。
屋里靜了一會,霜娘慢慢有些覺得手足無措起來。
這算是她和周連營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獨處——先時也有過短暫的時候,但那時她雜念太多,光是控制自己的精分就耗費掉大半精力了,分不出多余的來起什么遐思。
此刻卻是不同,她腦子里的三個小人已經(jīng)基本上實現(xiàn)了和諧的大統(tǒng)一,可以以正常的心態(tài)面對周連營了,所以,她就開始變得不正常了。
她可憐呀,已經(jīng)十多年沒有和適齡男性獨處一屋的經(jīng)驗了,這名男性要是長相安全些還好,偏偏并不,從樣貌到氣質(zhì)都很合她胃口,她不由就別扭起來了,沒來由地心跳加快,心里知道自己應(yīng)該搭話,也想要搭話,但又警醒地覺得自己此刻狀態(tài)有異,恐怕一出口就倒出蠢話來,只得牢牢閉緊了嘴不敢開腔。
但這一不說話,屋里繼續(xù)靜下去,氣氛就讓她更古怪更不自在了。
周連營抬眼,見她木樁子似地站在面前,他都喝兩口茶了她還站著,不知她想什么,只好主動叫她:“你坐下吧,不用站著。”
“……哦。”霜娘一下紅了臉,發(fā)現(xiàn)她是忍了沒說蠢話,卻直接干了蠢事,略顯狼狽地應(yīng)了一聲,退去對面坐了回去。
“外書房收拾得怎么樣了?”
“差不多了。”周連營主動拋了問題過來,還是個很好回答的問題,霜娘略松口氣,道,“我和太太看著收拾了一上午,大面上都?xì)w置好了。還有些邊角,再有一下午足可以了,六爺今晚上就能住進去了。”
周連營點點頭:“辛苦你了。”
“我不辛苦,都是太太吩咐著的,”霜娘道,“我就是陪著站了站。”
兩句話下來,霜娘自然一點了,感覺自己的智商重新在線,就主動搭話道:“六爺見過太子了?太子忽然見到六爺,想必激動得很。”
她問這句帶著些試探的意思,因為不確定周連營樂不樂意和她說外頭的事,要是就一個“嗯”字打發(fā)了她,她就得識趣點,下回別再提起,噓寒問暖一下就得了。
“嗯。”
霜娘心底微涼,跟著卻看到周連營悶笑出來。
她甚是莫名其妙:她說什么笑話了?
周連營卻是又想到了太子那個淚水漣漣的樣子才忍俊不禁的,笑了兩聲,見霜娘傻看著他,便笑道:“沒什么,忽然想起個笑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