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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本來就該出來習政,皇帝經不住鬧也松了一半口,只不過心有不甘,又硬是設置了道障礙。齊王派最后的希望就在這道障礙上面,只要能從太子的上書里摳出錯來,那就能翻盤,把太子重新壓回去,叫太子派們一個月的鬧騰白費。
就齊王派的預估而言,這并不難,不就是雞蛋里挑骨頭嘛?文官們的拿手好戲,何況還有皇帝拉偏手,別管太子拿出來的理由有多么強而有力,總有法子把他堵回去。
可,萬萬想不到,太子的上書既不強更不有力——只是無可挑剔也無法反駁而已。
這是個十分有針對性的理由,它不具備什么說服性,因為目前的形勢也不需要說服誰,主動權已經在太子這方,只要不被反駁回去,就算贏了。
荒謬怕什么?皇帝還耍無賴呢。
以荒謬對無賴,絕對。
爭執了整整一個月的太子習政事件,于初雪飄揚中終于正式落下帷幄。
朝會結束的兩日后,皇帝下詔明發,詔書內容簡單清晰:即日起,太子入工部觀政。
玉年宮。
宮外是嚴寒隆冬,宮里同樣也是。
早已燒起的地龍只能溫暖身體,拯救不了冰冷的內心。
皇帝下了小朝過來,一進殿,正見幾個宮女撤了膳食出來。
宮女們見到皇帝駕臨,紛紛無聲跪倒,皇帝掃了一眼那些原封未動的膳食:“貴妃今日又沒胃口?”
這是顯而易見的事,他問完便皺一皺眉,也不等回答,大步往里面去。
衛貴妃坐在臨窗大炕上,裹一身白狐裘,人半歪著,身姿弱不禁風,呆呆地看著窗外。
聽到腳步聲,她也不回頭。
皇帝走過去,手撫上她的肩頭,嘆了口氣:“幾天了,你就算心里怨朕,也不該不好生用膳,糟踐自己身子才是。”
“……皇爺來了。”
衛貴妃這才轉回身來,要起來行禮,剛一站起來,人晃了晃就往旁邊倒,皇帝忙伸手扶住,道:“罷了,何必跟朕鬧這虛禮。”
衛貴妃被他扶著坐下,聲音低低地道:“我沒怨皇爺,我知道皇爺盡力向著我了,只是抗不過他們。所以我傷心我自己沒用,一點也不能為皇爺分憂,也幫不上誠兒,因為我這身份,反倒拖累了他。”
皇帝聽她說話,打量著她,見她原來牡丹一般的顏色,如今卻顯得蒼白虛弱,不由心中痛楚。
說不出是哪里來的緣分,皇帝共娶過兩任皇后,不管是死了的還是活著的,皇帝都不喜歡,偏偏就同衛貴妃對了脾氣,榮寵二十余年不衰。
“唉,你是因太子提起母后,所以勾起當年的心事來了吧?”
衛貴妃是有機會母儀天下的,當年先皇后去世,皇帝就想繼立衛貴妃,但當時太后尚在,堅決不同意,因為當時二皇子已經出生,而皇帝對衛貴妃的偏愛是明擺著的,真叫衛貴妃變成衛皇后,太子就未必還能是太子了。
這事當年也鬧得不小,太后一力反對,不惜以絕食抗衡,最終皇帝不得不妥協,另從民間甄選了一位方皇后來。
這回太子又提出了太后,衛貴妃想起往事來,焉能不傷懷?
一般是小戶出身,她比先皇后差了什么?二皇子也一般是龍子,又比太子差了什么?偏偏一步之遙,就定了君臣分際!
衛貴妃想著,閉了閉眼,兩行清淚就緩緩落了下來。
“皇爺,我有皇爺就夠了,做不做皇后,我一點也不在乎,可我為誠兒不甘哪……”
“朕何嘗不心疼誠兒,”皇帝摟了她入懷,安慰道,“你放心,朕這輩子欠你的皇后就算補不了你,一定不會叫誠兒也抱憾。朕如今雖然不得已退了一步,撥了工部給太子,但沒許他入朝聽政,工部也不是吏、戶這樣的要緊所在,朕退這一步,只是堵堵群臣的嘴罷了。往后時日還長,朕尋兩件別的好差事給誠兒,慢慢扶持著他,誠兒是朕最心愛的兒子,朕這萬里江山,只有交給他,朕才安心。”
衛貴妃得了這斬釘截鐵的承諾,被怒火灼燒得生疼的心口才終于好受了些,越發往皇帝懷里依去,口里道:“我就全指著皇爺替我和誠兒做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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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雪化盡后不過半個月,京城里又迎來第二場雪。
這場雪卻要大得多,鵝毛般的雪花自傍晚開始落下,揚揚灑灑下了整整一夜。
霜娘是被熱醒來的,地龍燒得太旺,她嗓子干渴,披衣起來倒水喝。
連喝了兩小盅,感覺嘴唇還是干,便又去抹了點口脂,這才覺得舒緩了。
往窗外望了一眼,卻看不出什么,室內外溫差大,窗上凝了一層霧,只看得出天光大亮,時辰應該不早了。
這可不大對頭,因為幾間屋子現在都還安安靜靜的。
要按平常,睡在暖閣那頭的金盞早該過來了,便是她睡過了頭,周連營就在外間,他不是那種睡覺很死的人,霜娘這走來走去的,多少有點動靜,他該有知覺才是。
她正想掀簾子往外探看一下,便聽周連營微啞的聲音傳來:“你今天醒這么早?”
早?
霜娘一邊應聲,一邊疑惑地往窗邊去,拿手指抹掉一小塊水霧,探眼一看,疑惑全化作驚
喜:“哇,這么大雪。”
原來天色才只朦朧亮,她所以覺得大亮,是因那一院子的皚皚白雪。
處處皆是銀裝素裹,連廊下都飄進來寸余高的一層,一眼望去幾乎尋不出別的雜色。
她看了兩眼回過神,想起周連營方才說話的嗓音,料著他喉間應該也不舒服,便走回桌邊,倒了杯茶端出去。
到了外間,先見挨著炕的窗上的水霧已讓周連營擦去了一大半,更好觀看雪景,她把茶盅遞給他,眼神不由又被吸引住了。
周連營喝了茶,把茶盅放去炕邊小幾上,招呼她:“要看上來看,穿這么點衣裳,別在底下站著,再著了涼。”
他不說還好,他一說,霜娘真覺得身上有些涼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