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領頭的人下馬和幾位當地衙役模樣的人交涉一番,而后朝囚車一招手,“下車!”
二百來人浩浩蕩蕩排成隊跟著領頭的往窄道上走,行了一盞茶的時間,穿過一道石板橋,地勢豁然開朗,腥臭氣也陡然濃重,但一時無人顧得上掩鼻遮口,紛紛被眼前的場景震撼得怔愣。
此處隱隱能看出是一條十來丈寬的河道,眼下被堵得滿滿當當,淤泥漫出河堤,分明才連下幾日的大雨,卻因地勢過高而沒有河水流經。
河兩岸火把燒得正旺,明黃的火光將河底照得亮亮堂堂,底下人頭攢動,看打扮有官府的差役、服刑的囚犯以及當地的百姓,正掄著鐵鍬鋤頭將淤堵的河道挖出兩丈深,再用板車將淤泥拉往別處。
領頭的人挨個給行伍的人分發鐵鍬,“事出緊急,請大伙兒來幫個忙,這忙不白幫,過后徐遠縣的大人會親自上書替你們請求減刑。好好干,干得越好,越早能出去!”
郁晚掂一掂手里的鐵鍬,腹誹這當官的甚是獨斷奸詐,原是讓他們來當不要錢的苦力。
她看一看那些忙得腳不沾地的人,心里也覺納悶,洪水都退了,怎的還這般十萬火急,馬不停蹄行了兩天兩夜將他們拖來?
勞具分發完,幾個差役來領人,河道分段開挖,他們一人帶著三十個囚犯去到不同河段干活。
淤泥腥臭粘稠,初始時還覺聞得反胃,時間久了便習慣這氣味。鐵鍬一起一落,鏟出黑糊糊的爛泥倒進板車車斗里,這亦是熟能生巧的活計,到后來彷如木偶一般,不停重復這一鏟一倒的動作,不會出錯,不知疲累,身子與頭腦一般麻木。
不知不覺中,河岸上的火把熄了,天光漸漸敞亮,仿佛熬了半生長,又仿佛只是一瞬的事,忽然就覺得眼睛讓這光亮刺得干澀生疼,渾身酸累疲憊,身體里的血流淌起來,又從木偶變回活人一般。
郁晚停下手里的動作,直起身抻了個懶腰,一身骨頭生銹般遲鈍笨重,關節咔吱作響。
她長長吁出一口氣,瞇縫著眼仰頭看天。雨已停但天還未放晴,日頭藏在濃云后,隱隱現出個毛乎乎的虛影。聞久了這腐臭的淤泥,吸一口風里帶著水汽的空氣,分外沁人心脾。
就當她忙里偷閑,身心皆松懈幾分的關頭,突然腰上一熱,一只粗厚的手掌隔著囚衣覆上她腰間的軟肉,手指還捏了一捏,又眨眼間撤開。
對方是個老手,下手快,撤手也不拖泥帶水,就貪那不到一息的手癮。
若是不會武的人大抵要吃這悶頭虧,可郁晚練家子的本能讓她身子快過頭腦,旋手往后一抓一掰,“咔”地一聲指骨脆響,一肥頭男子慘聲叫喚。
這一聲響如同朝靜水中擲了塊大石頭,瞬間激起水浪向四周蕩漾開,所有人聞聲紛紛朝這處看過來。
那肥頭男子惡人先告狀,“放手!放手!你這潑辣女人!無緣無故傷我做什么!”
郁晚眉間戾氣涌動,“無緣無故?你的手方才放在哪里?”
“我的手自然是在好好地干活兒,誰知道你發什么突然傷人?”
“你那臟手分明碰了我的腰!”
“嘁,一身臟泥誰稀得碰!是不是平日里勾引人慣了,見著個男的就以為別人對你有心思?”
郁晚冷眼瞪他,若是平時,他必定已經門牙不保,但眼下處處是官府的眼睛,她本就是戴罪之身,不能再惹是生非,她可不想在那巴掌大的牢房里關更久時間。
余光里人影一閃,蓄滿力氣的拳頭直直沖著那肥頭男子而去,郁晚心里一驚,猛地撲上去死死按住符松蒙的手臂,“別動手!”
肥頭男子有恃無恐,“喲呵,怎么著要動手?來來來,朝我臉上來!當著官爺的面就要打人,無法無天了是吧?玩兒英雄救美那套?你有本事就打死我!大伙兒給我評評理,這女子平白無故冤枉人,誰看見我摸她了?誰給她做個見證?沒人看見我可就要找官老爺給自己討個清白了!”
符松蒙渾身繃緊,眼里泛起猩紅,聽了那煽風點火的話幾回要沖上去揍人。
“不能動手!”郁晚用內力制住他兩只手,“你想把牢底坐穿啊?”
越來越多的人往這處圍攏過來,對著三人指指點點地議論,那肥頭男子還在變本加厲地顛倒黑白,郁晚只能緊緊壓制住符松蒙,生怕一松手他就沖動地惹下禍端。
徐遠縣主簿廖逢志還在被窩里就讓人掏了出來,監工的手下慌慌張張將人搖醒:“大人!別睡了!上頭來人了!”
他自睡夢中被五雷轟頂,立時驚坐捶床,“糟了!糟了!怎么悄不吱聲地就來了!”
廖逢志一路邊跑邊穿官袍,累得快斷氣,緊趕慢趕到河道邊上時,那里已站了一位挺身直立的年輕男子,白鶴臨風之姿,寒梅映雪之貌,遠遠看上一眼都覺賞心悅目。
偏偏這般風姿的人,讓不少得過且過的同僚叫苦不迭,暗地里評道:身如謫仙,心似閻羅。
他正好衣冠帶笑上前,還未開口說話,那少使大人全然沒有注意到他,提步走向污臟的淤泥河道中。
廖逢志心下納悶,順著他一瞬不瞬的視線看過去,就見那河道底下有三個囚犯起了紛爭,一位肥頭男子正滿嘴噴沫,對面一男一女緊緊抱在一處。
“凈給我惹事兒!”他一跺腳趕緊追上前去。
看熱鬧的人圍得水泄不通,無人發現身后站著一位京官大人,將人擠在外層不得近前。廖逢志急得心如火煎,遠遠扯著嗓子吼出一聲:“都讓開道!你們三人鬧什么鬧,驚擾了少使大人還不快快上前請罪!”
這處的人不一定能認出身著常服的少使大人,但一定能認出在此監工的廖主簿,聞言紛紛朝兩側退讓開,分出一條道,通向正里頭的三人。
那三人自然也聽見了話,順著通道看向另一頭。
符松蒙戾氣未消,緊緊壓著身上的沖動,卻忽而覺出桎梏一輕,郁晚一瞬間卸了所有力道。
只見她怔怔看著通道盡頭的那人,眼睫輕顫,呼吸凝滯,全然僵愣在原地。
“怎么了?”他問。
郁晚還未答話,那肥頭男子已嚷嚷著上前,撲通一聲跪在地上哭嚎:“主簿!少使大人!請為小人做主!這女子誣陷我輕薄她,還叫了她相好的威脅我!大伙兒都忙于活計,誰人動那歪心思!這女子根本找不出個證人,卻硬要空口白牙誣陷人,小人跳進黃河也洗不清啊!求大人替小人做主!”
這男子哭得聲嘶力竭,圍觀的人都面露不忍,盼著這京官大人給他主持公道。
只見京官大人看那女子許久,而后垂下眼眸看向地上人,淡聲開口:“我看見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