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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嬤嬤,這幾日皇阿瑪白日料理政務,晚上去慈寧宮侍奉太皇太后,抽不開身,嬤嬤不必擔憂?!?
被幼崽這樣說,齊東珠不免尷尬起來。她總是覺得比格阿哥對于她和康熙的關系有些誤解,但是作為一個臉皮很薄的成年人,齊東珠拒絕對比格阿哥做解釋,此刻也嗯嗯阿啊地應付過去,即便她總覺得比格阿哥在暗示她不用擔心自己失寵。
屁大點小狗,懂什么啊。齊東珠看著比格阿哥黑白棕相間的背影和他筆直的尾巴,頭疼地想。就這屁點大,還要定親了,封建制度真的害死人。
等齊東珠神游回來,小貍花兒已經昏昏欲睡了。齊東珠垂頭猛吸小貓咪,半迷糊的小貓咪最好吸了,根本不會有半點兒反抗,小肚皮和小爪心都是任人采擷。壞媽咪齊東珠猛嘬了一會兒小貓頭,方才放過了睡得稀里糊涂的小貓咪,心滿意足地將暖烘烘的小貍花兒扒拉到自己懷里,貼著柔軟的絨毛入睡。
貼著幼崽的齊東珠陷入久違的安全感之中,次日起得有些遲了。她是被殿外的動靜吵醒的,翠瑛壓低了聲音,在殿外急促地說些什么,可對方似乎更加急迫,氣勢迫人。齊東珠把小貍花兒往床榻里藏了藏,輕手輕腳地走下榻,隨手披上了外衣便推開門,正看見天邊晨曦未亮,宮人手中的提燈映亮了半個庭院。
翠瑛見狀,連忙走到齊東珠身邊兒,低聲說道:
“慈寧宮的人來請?!?
她把請字說得很重,刻意給外人聽??升R東珠抬眼看向對面的人,卻只覺得那十幾號人可沒有半分客氣的意思,與其說是請,不如說是押。齊東珠覺得牙疼,情感上她知道自個兒礙了太皇太后她老人家的眼,也能給予她一點兒理解,但從道理上講,她不覺得太皇太后對董鄂氏的憎恨以及對她的敵意站得住腳,純粹是尋找出氣筒。
畢竟罪魁禍首是順治和康熙,被強掠入宮的女子能有什么錯呢。
但齊東珠也明白道理怕是沒有辦法講通了,特別是對一個將死的老人,那根本是沒有辦法討公道的。齊東珠心想這個時候康熙恐怕在上朝,而她也不想讓比格阿哥和薩摩耶阿哥摻合其中,想來只能硬著頭皮拖一拖時間了。
畢竟康熙目前對她的興趣還沒完全消退,恐怕不會坐視不理的吧?
齊東珠安慰自己,但心里也沒什么底氣。太皇太后是康熙僅存的直系長輩,這些日子康熙夜夜侍疾,想來對祖母的感情很深,她還真說不好康熙是否會出面保她。
“齊妃娘娘好大的臉面,這宮中嬪妃無不趨奉太皇太后,只有您,上趕著在太皇太后身子欠佳的時候抱病不起,實在是宮中頭一份兒的臉面大。如今太皇太后想著您也臥床幾日了,若是還不能下床來見,恐怕這身子骨差到根本無法侍奉皇上。”
齊東珠感受得到對面慈寧宮之人的惡意,但她口舌不利,也不知道該怎么說,就扯了扯嘴唇開口道:
“人身體康健與否,也不是旁人的看法兒和臉面決定的,否則太皇太后天大的臉面,如今還不是纏綿病榻。”
齊東珠對天發誓,她不是故意嘲諷,她只是口無遮攔、說話不好聽罷了。可對面慈寧宮的奴才此刻面色赤紅交加,嚇得齊東珠不怎么敢多看他們,生怕自己被他們的目光撕碎了。
“我家娘娘剛起身,就算太皇太后要娘娘帶病侍疾,也得讓我家娘娘寬衣洗漱,方可見人?!?
翠瑛連忙上前一步說道,可慈寧宮的人卻不想再等,只圍了齊東珠,為首的那人說道:
“齊妃娘娘,甭管您有多利的嘴,太皇太后如今要見您,您便拖不了一時半刻,請吧?!?
齊東珠拍了一下還要開口說話兒的翠瑛,讓她留在景仁宮里照看,便自己騰出手挽發,一邊挽發一邊向外走去。她身上穿著最樸實不過的布衣,通身沒有半點兒精美的裝飾,甚至自己挽發前行,莫說宮妃的尊貴了,便是放在民間的富貴人家里,也要被說一聲不講究。
但齊東珠并不在乎。她挽好了發,跟著慈寧宮的人去了,沒有要景仁宮任何一位宮人跟隨。她知道自己此番會遭到責難,若是她景仁宮的宮人去了,絕對落不著好處,她并不想帶累無辜之人。
可景仁宮的奴婢不會眼睜睜地看著她獨自一人前去慈寧宮。不多時,主殿七個人全都跟了上來,墜在慈寧宮的宮人后面,像一隊膽小卻固執的鵪鶉。翠瑛暗了眸子,腳跟兒一轉向四阿哥殿中去了。
她即便是從小看著四阿哥長大,也知道四阿哥如今只有十一歲,但她莫名篤信四阿哥有解決一切的能力。
春日的風沁涼,特別是在晨露未退的時候,天邊有一絲紅霞破繭而出。齊東珠感受著晨風拂面,不安的心漸漸鎮定下來。
她知道前路未卜,但她將這看作是自己執著留于宮廷,在這個時代作出改變,所要付出的代價。這么想著,她反倒是露出一股坦然之態來。她想要做的很多事還沒有完成,她的野望才將將嶄露頭角,若是戛然而止確實可惜,但她卻沒什么后悔的事。
齊東珠就是這樣的人,想做什么,當即就去做了,想說什么,當即就說了。她所作所為無違本心,便不會生出什么悔意。她當然是希望今日能安然度過的,但若是不能,她也不會為自己的生命惋惜。
能在有限的時間內一直做自己,不曾帶上假面,不曾違背本心過活,這樣的生命足夠有價值了。
因此,她神色坦然,腳步方正,儀態舒展,沒有半分畏縮驚恐之態。晨曦到來,紫禁城中來往行走的人變多了,許多人都認出了慈寧宮的服飾,也認出了被慈寧宮宮人包圍其中的景仁宮妃嬪。
許多人都在駐足看著,周遭之人議論聲不絕于耳,有些人看著齊東珠如此樸素可欺的模樣,臉上都帶著憐憫和淡淡的鄙夷,可還有些人卻透過皮囊看得出她骨子里的無畏,在心中欽佩起她的坦然。
或許有人覺得景仁宮的變奴為主,附鳳攀龍的齊妃是個上不得臺面的下作人,但卻不會有人覺得敢以素面素衣前往慈寧宮的齊東珠是個軟骨頭。
景仁宮到慈寧宮的路并不短,齊東珠沒有坐轎子,即便走的不慢,也等天全破曉后才走到。慈寧宮的奴才額頭上急出了一頭汗,連忙進去通報,而此時,來慈寧宮侍疾的嬪妃也到了不少,齊東珠看到了永和宮的德妃,卻沒見到其他熟面孔。德妃看了她一眼,竟主動招呼一聲,齊東珠連忙福身回禮。
德妃和比格阿哥一樣,對于不熟的人惜字如金。齊東珠尷尬地與她在殿外站了片刻,便被召入內殿,可就在這時,她聽到德妃的聲音從她身后傳來:
“若好自為之,性命無虞?!?
齊東珠轉頭去看,卻見德妃垂著眸子,看不出半點兒方才開過口的痕跡。齊東珠轉過身舉步入殿,心中琢磨起德妃的話兒來。
齊東珠并不是沒見過太皇太后。當年她作為比格阿哥的奶母,是在壽宴上見過這個出身高貴的蒙古女人的。彼時比格阿哥還小,性格自閉,出了一場鬧劇,讓齊東珠差一點兒遭了災。雖然因為康熙的摻合有驚無險,但是齊東珠記得太皇太后的不可冒犯和她殘酷的性子。
蒙古還是徹徹底底的奴隸制度,這點齊東珠心知肚明。她知道太皇太后不會將她們這些奴婢當人看的,可德妃在暗示她性命無虞,想來是因為如今她是康熙的妃嬪,太皇太后只享尊榮,不干政事,是不會太過落康熙的臉面。就像當時太皇太后百般憎恨董鄂氏,實際上卻拿董鄂氏沒什么法子,只因真正掌權的人是一國之君。
但這宮中不致人于死地的搓磨人的方式多了去了。
齊東珠走進彌漫著藥味兒的內殿,也不等催促,便跪下行了禮。
榻上一片安靜,無人叫起,也在齊東珠意料之中。她跪在地上,雖然膝蓋壓力不小,但總好過福身不被叫起。屈腿太過挑戰平衡力和腿部肌肉的力量,齊東珠自覺堅持不了太長時間。
過了片刻,慈寧宮的宮人端來了一碗漆黑的重要,遞到了齊東珠面前。齊東珠垂眼看,當然看不出什么端倪,但是鼻子卻捕捉到了好大一股藏紅花味兒,腦仁直跳,眼角一陣抽搐。
這潑天的狗血劇情,竟然落到自己身上了。
齊東珠無語凝噎,終于明白一點兒太皇太后的腦回路。想來這是一碗斷送齊東珠孕育皇嗣可能的藥湯,當年董鄂氏生育皇五子,即便皇五子身體孱弱,不過多時便夭折,但順治卻是想立皇五子為太子,甚至在皇五子死后都是以前所未有的喪儀送葬。
這事兒落在太皇太后這,恐怕就是難言的刺了,當年她阻止不了順治的癲狂舉動,這回兒是想在齊東珠這里找補。慈寧宮的宮人只送上藥湯,太皇太后一語不發,不知是真體虛開不了口,還是準備讓齊東珠懂事,自己解決生育問題。
若是個膽子小點兒,懂事兒點兒的,此刻恐怕就要哭哭啼啼地飲下藥湯了。但是齊東珠實在是不想喝這種內容不明的東西。她本身就不怎么信中醫的藥湯,更何況清朝的所謂中醫早就斷了傳承,翻遍太醫院也難翻到幾個靠譜的人,喝下這碗藥會不會不孕齊東珠不知道,但她就怕喝壞了肚子,上吐下瀉,半身不遂。
真的很沒必要,她已經積極在避孕了,家里兩狗一貓,已經貓狗雙全,她并沒有搞出個小貓小狗的意思。
齊東珠接過碗,半天不想下口,看上去就是盯著碗發呆,榻上的太皇太后在慈寧宮的姑姑攙扶下勉強坐起身來,一雙渾濁的眼眸看著齊東珠,目光陰鷙,像是冬夜里寒枝上的報喪鳥。
齊東珠覺得她在透過自己看著早就香消玉殞的董鄂氏。一時間齊東珠覺得她也挺可悲的,困于后宮不染朝堂,唯一的兒子腦子拎不清,她卻只能將一個無辜的女子作為假想敵,直到臨終前也念念不忘。
正在齊東珠絞盡腦汁,想著說點兒什么能不喝這個看起來就很不健康的苦藥湯子的時候,殿外突然傳來一陣喧嘩,齊東珠轉過頭,便見康熙沉著一張臉踏步進來,一手奪過她手里的藥湯子,擲于一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