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釋月腦海中冒出這個念頭,但又不甚肯定,畢竟那遺留的大角上怨氣濃烈,舊山神是恨的。
那只羆似乎不只是胡言亂語,它躊躇著從黑暗里走了出來,仿佛期盼受死。
月光殘忍地展示著它的丑陋,真就如喜溫曾經說過的那樣,突齒獠牙,面目可憎,它身上的毛發好些被血污揪在一塊,又有好些零碎的掛著點肉渣,聞起來令人作嘔。
它很古怪矛盾,一下齜牙咆哮猛地往黑暗中躲藏,一下又畏縮著并攏四肢走進月光里,似乎打算任釋月宰割了。
釋月看出它似乎不喜歡月亮,就將靈力化作銀色的長鞭,伸進黑暗中將它徹底拖出來,在月下好好晾曬一番。
靈巧的銀鞭穿過喜溫怎么鑿也鑿不開的皮肉,輕易地勾住脊骨,這是羆妖還是有些修為的,不至于這樣任由釋月擺弄,它劇烈地掙扎起來,拔樹擲石,又企圖甩脫銀鞭沖釋月和方稷玄撲過來,要將他們一口吃下。
可更多時候,它在跟自己較勁,瘋狂用利爪撕扯自己的身體,留下一道道深可見骨的淌血傷痕。
釋月瞧著它在月下逐漸坍縮變小變白,成了方才見到的那只沒那么丑陋的白羆,它蜷起身子,把臉深深的埋進身體里,似乎是覺月光耀眼,不敢直視。
它這樣一副安然受死的樣子,反而叫釋月無從下手了。她緩步走上前去,打量著這只羆妖。
羆妖現在縮至尋常熊的大小,一身柔和的白毛,毛根處映出屬于它自己的血色,使它還隱隱泛著一層薄粉色,看起來實在人畜無害,釋月都想薅下它一堆毛,仿著它的模樣做個熊娃娃來玩了。
銀鞭從脊骨緩慢抽出來,釋月刻意拉長了這一折磨的過程,聽得羆妖哀聲呼痛,身體顫抖,卻是始終未曾攻擊釋月,連腦袋也還藏著。
銀鞭不沾血肉,依舊剔透如冰雕,一下就纏住羆妖的脖子高高吊起,迫使它露出遮掩的臉。
月光澄澈潔凈,雖不似陽光那般灼燒熱烈,使污穢無所遁形,但也能滌蕩穢氣,澄明心智。
方稷玄也走上前來,同釋月一起瞧著那羆妖面孔上的毛發簇簇脫落,像一朵一朵蒲公英飄散開去,露出那張痛苦悲泣著的人面來。
“呀。”釋月似驚嘆似惋惜的呼出一口氣,這轉折,饒是她也沒有想到。
第23章 禍事
銀鞭在月光下消融了, 羆妖的腦袋一下沒了支撐,又栽回地面上,像是磕了重重一個響頭, 激起一片冰晶似的塵土。
“你真厲害。”
許久, 空蕩蕩的月光中響起釋月真心實意的夸贊。
“被妖物吞噬后, 一般都是神魂具碎,饒是白鹿山神那樣的靈體, 最終也只能讓吞噬者殘留著一點祂的喜好習性, 至于自我的意識, 那都是全然泯滅的。我真的很好奇,你是怎么做到?”
羆妖碩大滾圓的腦袋動了動,過了好一會才道:“白鹿山神在意識消失之前, 為我賜了福。”
聲音更似人了些, 甚至有些柔和的意味。
“難怪你這形態是通身的白毛, 牙還沒那么尖了。”釋月輕輕嗤了一聲, 道:“人的貪婪都把祂拖進泥沼里了,可祂消亡前居然還賜福于你, 真是心慈手軟啊。”
羆妖不語, 釋月又問:“然后呢?”
光是山神的賜福不足以讓她的意識強盛到可以操控羆妖的身體。
“我不知, 像是在,在做噩夢。那一場夢若是醒過來了, 就是由我占據身子,若是醒不來, ”羆妖頓了頓, 仿佛回憶起了很可怖的事情, 聲音都有些微微發顫, “那就不是我。”
釋月很是驚訝, 這就是在與羆妖爭搶身子,她居然爭贏了,顯然還不止一次。
遠遠地,有腳步聲追趕上來。兩人一羆齊齊扭臉望去,觸目所及是一片黑暗,但他們皆清楚來人是誰。
“殺了我!”羆妖望向釋月,斬釘截鐵地說。
見釋月沒有動手,她又祈求道:“殺了我吧。”
毛乎乎的白羆長了張順眼的女人面孔,同喜溫有六分相似,只不過眼睛更大一些,嘴唇更薄一些,看起來顯得更為白皙溫和。
釋月抬手的瞬間,羆妖的本體覺察到了威脅,女人的面孔瞬間崩裂,扭曲變化成那可憎可惡的獸臉,但又因為有釋月引來的月光壓制著,它與她又在同一具身體里撕扯著,拉鋸著,在越來越近的腳步聲中,慌亂地逃進林子的另一頭。
喜溫明明見到眼前有一團光的,可等她跑得越近,那光卻像是被誰帶走了一樣,只留下漫天的瑩白絨毛,靜靜漂浮在那片幽綠的黑暗中。
釋月和方稷玄此時已經回到了小館子里,屋門閉塞著,藍莓醬的甜味越聚越濃。
狗崽覺察到他們歸來,又因為實在體小孱弱需要睡眠,無力起來迎接,只是親昵‘哼哼’了一聲,復又睡去。
油燈里的火苗從桌上躍下,在釋月身上殷勤周到地滾了一遭,吞吃掉一些從林子里沾染來的蛛絲和塵埃,又融進灶洞的余燼里。
“我瞧著她都快瘋了。”釋月忽然轉過身子,纖細白柔的一只手自方稷玄的胸膛攀附上來,食指鉆進他項圈里,用力一勾扯,“你怎么都不會瘋呢?”
一個柔弱女子被羆妖吞吃了,可意識居然沒有消失,反而時不時能占據上風,人與妖的命數交纏在了一起,參差不定,這讓釋月今夜沒辦法下手吞嗤了它。
所以她心情很不好。
方稷玄被拽得差一點就撞上她了,只來得及錯過臉去,唇瓣將將擦碰過她冰冷如玉的耳朵,將手撐在方桌上支住身子。
油燈里的芯子原本搭在邊沿,被方稷玄一撞,芯子沒進燈油里了,僅有暖光一下就消失了。
可對于方稷玄和釋月來說,有沒有燈都不緊要,他們看得清楚。更何況天已破開,朦朧淺藍的光從灶臺的窗口漏進來,像是在窺視著這屋中看似曖昧的一幕。
釋月嬌小的身子被方稷玄全然包裹住,可偏偏他又被她扯著項圈,一呼一吸的起伏都在她掌心拿捏著。
“我早就瘋過了。”那么多人的魂魄都碎裂在他的意識里,怎能不瘋呢?
方稷玄的身體總是很燙,應該同他率軍凱旋歸來,卻被煅燒成一張克制鎮壓釋月的人形符篆有著脫不開的關系。
而是釋月是攜兇兵之兆降世的天犬靈獸,靈力皆從月中來,月光之力屬陰寒,所以通體發涼。
兩人之間冷熱相碰,簡直像燒冰一般。
釋月本想說什么,一個預兆如潮水般不可遏制的覆來,把她原本要說的話都吞掉了。
方稷玄就見她瞳孔中的那點銀忽然蔓延至眼珠,一雙眼都似落雪,白茫茫的一片,片刻后雪又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