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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金粟小小年紀,對這些事情半懂不懂,只看看卓娜,看看喜溫,又看看釋月。
三個女子神色皆不同,卓娜惱恨而殷切,喜溫悲傷且憤懣,但釋月的表情分外輕松,她倚在穴屋用來撐住土層的樹干上,那雙眼睛像月光下的溪水那樣清凌凌的,半點不受這些俗事的侵染。
喬金粟忽然很羨慕她,但又覺得自己永遠不可能像她一樣。
“真有道理!”喜溫不是個輕易動搖糾結的性子,她心里有自己的一桿秤,別人攪亂不了她,“可我不聽這道理!我本來要陪雨朵一起死的,可不知道為什么死不了,就先活著吧!我要喜歡那穆雀,他不娶我我也喜歡他。可我不喜歡他,誰也別想叫我嫁他!若我病了,就受著這份難受!傷了,就捱著這份痛!能活到老了,該死了,已經很走運了。反正我的命怎么樣,樁樁件件都要我自己來選!”
看著喜溫越說越是堅定的神色,釋月微微笑起來。
只可惜這世上大多數人不像喜溫這般果決,總是不停地對自己的命運抉擇感到不滿后悔,時常通過傷害貶低他人來轉嫁種種惡果。
喬金粟看著喜溫,字字句句砸進她耳朵里,她心里有個模糊的念頭,她做不了釋月這般的女子,但似乎可以成為喜溫這樣的。
卓娜被喜溫一通搶白,好半晌說不出話來,最后也是在氣頭上,狠狠咒罵了喜溫幾句。
罵過之后又覺罵得太過,卓娜立在門邊僵了一僵,氣呼呼地一搗藤瀑,扯斷了好幾根,倒灌了她一頭的土,更是罵罵咧咧地走了。
畢竟是親人,喜溫心里也不好受,釋月瞧見她別過臉去揩眼淚,就推了喬金粟一下。
喬金粟乖覺得很,抱著喜溫的腿,仰臉道:“喜溫阿姐,咱們走吧,焙核桃去吧。阿娘要做豆包呢。”
喜溫抽了抽鼻子,摸了摸喬金粟的發頂,三人手牽手往山下走,走到孫婆婆家的時候,見好些人都在里頭忙活呢。
眾人一起做活計,然后再按著人頭勞力分。
喬叔手里做的是一個會‘咯噠’叫的木鴨子,冬天那么長,總要給娃娃準備點樂子。
茅娘也在孫家院里忙活著,孫家和張家的男人一道去山上拉回好些柴火來,要劈成大塊耐燒的,薄片引燃的,柴木用的大多是些半大不小的松,樹干上時不時會有些蓄著松脂的疙瘩,喬嬸子和茅娘就把這種疙瘩放進鍋里熬松油。
松油可以照明,而且不像魚油那般腥氣,冬日里悶在屋子里就靠這一盞油燈,滿室松香氣可不比滿室魚腥好聞多了?
“釋娘子,你家燈油可還夠?”張叔問,“要不要勻你些?”
冬夜里小館子生意稀疏,用不著費燈油給別人瞧,那團小火精就緊夠用了,它平日吃些木柴就行,并不需特意熬油,油吃多了它總冒黑氣放焦屁,弄得烏煙瘴氣,不太好。
想著,釋月搖了搖頭,孫婆婆見她們幾人來了,忙要進屋里倒羊奶去。
那一匹布換母羊和羊崽的買賣著實太值了,孫家又請方稷玄給逮了頭活公羊,配上了種,到現在還有羊奶喝,羊圈也是一擴再擴,過幾天打算宰掉一頭,許給喬叔的報酬就是一斤羊肉和一碗松油。
女人們熬油拾掇柴火,男人們正琢磨著蓋新羊圈呢,干草也是一摞一摞疊得老高,北江的冬天長得叫人受不住,得蓋個不透風的才行。
蓋屋是粗木匠的活計,喬叔雖然是細木匠,但也能在邊上指點一兩句。
釋月喝一碗羊奶的功夫,聽他們說了好些‘開春后’‘等明年’‘天暖起來’之類的話,喜溫不明白農事,但聽得專注,她喜歡山林,也喜歡谷糧。
孫婆婆又做了棗餡的黃米炸糕端出來分給客人,有些個扁扁大大,黏糯黃米拉扯著甜蜜棗餡,有些個小而蓬空,焦焦脆脆,薄抹了一層豆沙餡,很明顯能看出是孫婆婆和她兒媳兩人做的。
大人都不怎么舍得吃,叫幾個孩子吃,喬叔因為是請來做工的,所以也被塞了一個,他聞了聞味,朝喬金粟招招手。喬金粟嘴里咬著一個舍不得嚼,把喬叔的那一個炸糕藏進袖洞里,要帶回去給銀豆吃。
熱騰騰的甜香氣朝著金紅的夕陽飄去,釋月卻一語不發的轉身走了,任憑誰叫喊她,她也沒有回一下頭。
日頭落到山后頭的時候,碩河府的兵進了鴨子河濼。
天都黑透了,所以他們擒著火把,挨家挨戶把漢人搜羅出來。
喬叔聽見這動靜,知道事情不妙,糟糕透頂,趕緊跑來敲門。
他一邊敲門一邊壓著聲音喊,“方郎君,方郎君!”
方稷玄剛抬起門栓,就聽到‘嗖’的一聲,釋月撫狗崽的動作一頓,也看向門外。
屋門大開時,喬叔跪栽了進來,腦袋磕在方稷玄腳邊,胸口流出的血沁進了青石磚里。
只短短一瞬,性命就斷送了,有時候人跟螻蟻也沒有分別。
釋月只能預見禍端戰事,但并不能預見個人的生死。
‘若不用靈力,磚塊上的血估計是擦洗不掉了,只能把磚塊摳出來翻個面。’
她雖然看起來面無表情,心中還在想,但也不免錯愕,依稀間只聽到喬叔用盡最后一點生氣喃喃在說:“救救我的女兒們,救救我們。”
他都沒替自己哀求。
對于今夜會發生的事情,方稷玄同樣沒怎么多想,殺戮對他來說又不是什么新鮮事,但叫他全然束手旁觀,可能也做不到。
他想的是走一步看一步,但沒想人家執子先行,第一步就是殺招。
方稷玄垂眸看著一動不動的喬叔,不知在想什么,過了一會,他把箭從喬叔背上拔了出來,一語不發地擲了回去。
藍黑山色中,有一團黑漆漆的人影從馬背上栽了下來,密密麻麻的拉弓和抽刀聲頓時響了起來,叫人天靈蓋里滲涼氣。
可釋月卻像是怕他們看不清楚目標,甚至點起一盞明亮耀目的油燈,穿著那條紅艷飄揚的羽裙,蹲下身來探喬叔的脈搏。
其實不用探她也能看見喬叔的魂魄已離體,正無措地懸在肉身上空,等待冥府的召喚。
“混賬!你們這些
混賬!為什么殺喬叔?”釋月聽見喜溫聲嘶力竭地質問著,企圖掙脫鉗制未果,只能聲聲泣血地吼叫著,“不準,不準射箭!”
就連那穆卓和那穆雀也攔在那些官兵前面,萬分費解地咆哮著,“我說了,是羆,是羆!去殺羆啊!你揪這些漢人出來做什么!?”
碩河府的駐兵統領顯然未想到漢人里頭還有方稷玄這樣的人物,就覺圭王爺喪命一事有了完美的主謀,當即喝令方稷玄快快束手就擒。
“栽到我身上?”方稷玄居然露齒而笑,像是咧出了一道冷冷的寒光,“你有沒有這個本事?”
“大膽狂徒,猖狂至極!”聽到統領大叫著讓弓箭手給方稷玄來個萬箭穿心,喜溫只覺整個人都要崩裂了,這世上怎么會有這樣顛倒黑白的無恥之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