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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帳的角落里設有木架水盆, 聞若青把信的一角咬在嘴里,把手洗干凈了,才在桌前坐下, 把信拿在手中。
看到信封上的字跡時,他嘴角抽了抽,很想一把把那信撕了。
他忍了片刻,無精打采地把信抽出來看, 看完后在桌上找了火折將信燒掉。
聞竣和章遠在外頭問:“六爺, 可以進來了嗎?”
“進來吧。”
聞若青抬起頭來,問聞竣:“邱川他們,都到了嗎?”
“兩天前到了,現下都打散了編進姜將軍的三個營里。”
“嗯, ”聞若青問章遠, “這幾天熟悉得怎樣了?”
章遠很有干勁,“六爺,我想去世子的凌風營。”
聞若青打量他片刻,“不行, 你跟著我。”
“為什么?”章遠不滿, 下意識拿手去拂頭發。
“把你那蘭花指收一收, ”聞若青不客氣道, “等你渾身上下都改了, 想去哪里去哪里。”
章遠有點尷尬地放下手, 嘴唇囁嚅了幾下,沒出聲。
“怎么, 跟著我你還不愿意了?”聞若青笑道, “你和聞竣, 今兒晚上暫時還睡在我這外帳里, 等傅寒和江云他們申請下新的營帳,你們再搬過去。今天起,我這營帳由你們四人輪流值守。”
章遠只好應了。
聞若青起身到內帳,叫人打了水進來,把骯臟打結的頭發洗干凈,身上仔仔細細地擦過幾遍,這才找出一件漳絨的白色中衣換了,鉆到地上鋪好的被褥里,趴著沉沉地睡了一覺。
他醒來時,窗口處射來的天光仍然明亮刺目,外頭士兵操練的聲音遠在天邊,他一時竟不知身在何處,出神片刻,這才套上軍營里統一的夾棉軍服,系上寬甲腰帶,戴上護臂,披了一件披風出了營帳。
下午的空氣冷冽逼人,校場中心塵土飛揚,喝聲陣陣,他站在校場邊看了看,把聞嘉硯叫過來交代了幾句。
聞嘉硯點頭,“六叔說的有理,這就改過。”
聞若青又站在場邊看了一會兒,轉身往中軍大帳走去。
迎面碰上剛從大帳內出來的姜辰,他忙抱拳行禮,“姜叔。”
姜辰年過四十,鬢邊已有了白發,朗聲笑道:“蒼榆快別,你品階高過我,實在不必如此。”
“姜叔說哪里話,您是前輩,品階這些東西,不過虛名而已,您的赤峰大營軍紀最嚴明,將士最勤勉,我要跟您學的還有很多。”
姜辰哈哈一笑,也就受了他的禮。
兩人站著說了一會兒話。
聞若青道:“我帶過來的那兩千人,姜叔還得多看著點,讓人仔細觀察觀察。”
姜辰道:“我明白,這兩千人是從京里巡防軍各個營調過來的吧?”
“是,”聞若青笑道,“所以得留心點,邱川這個人我仔細查過,人也還機靈,可以栽培栽培。”
姜辰頷首,告辭去了。
聞若青進了中軍大帳。
聞若丹正和火銃營的王都尉研究著桌上的一把手銃,桌子一邊擺著已經涼透了的飯菜。
聞若青問:“哥你吃不吃?不吃我吃了。”
聞若丹看他一眼,“讓人拿下去熱了再吃,對了,我這兒有你一封信,你走后第二天就到了,我給你收著的。”
他走到桌前翻了翻,從一堆信件里抽出一封遞給弟弟。
聞若青一見那信封上的字跡,心里就樂開了花。
他本想回自己營帳再打開的,忍了又忍,最后還是沒忍住,走到一邊,在大帳的窗口處把信抽出。
信紙上一手漂亮的瘦金體,骨瘦筋韌,飄飛逸動:
“蒼榆吾夫:
妾已自拂云庵回返,昨夜自老太君處,知曉君諸多幼時趣事,妾忍俊不禁,君歸家之日,當親訴與妾,妾烹茶以待。
雪落兩日,瓊枝霜重,飛絮紛紛,妾獨坐于書房,不知幾時雪霽云開。
閑來無事,集雪煮茶,清香優勝以往,滌澈心神。茶香一縷,遙寄于君,這甕雪茶,與君共享……”
聞若青眼前浮現出那落滿白雪的小院,燭火映出寒窗上一抹孤影,一縷回味甘甜的茶香似縈繞在鼻端……
正在與王都尉說話的聞若丹不經意往這邊看了一眼,停住了話頭。
王都尉也順著他的眼光看來。
片刻后聞若丹笑道:“新婚嘛,沒幾個月就來了,咱們說咱們的,讓他看去。”
王都尉也笑:“甚少見到六爺這個樣子。”
“哪里是甚少,以前根本就沒有,”聞若丹唇角笑意加深,“這小子。”
聞若青渾然不覺,繼續埋頭看信:
“……君至西北,當如魚回大海,鷹歸長空,妾雖牽念,然深心甚慰,只不知邊漠塞上,君之所見是否如妾之想象?關墻烽火,戍鼓長風,月起蒼莽,星垂邊野,妾心向往之。
邊疆苦寒,君當保重。
家中一切安好,妾亦安好,君勿念。
妻沉壁字。”
聞若青把這信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冷不防聽聞若丹大喝一聲:“聞若青!”
他茫然轉頭,“什么事?”
“叫你幾遍了,耳朵聾了么?”聞若丹道,“看多久了?差不多就行了,有話問你呢。”
聞若青有點不好意思,趕緊把信收好放入懷里,走到桌前。
聞若丹把那把手銃拿給他看,“咱們營里做出來的,射程大概是十五丈,比弓箭射程稍短一點,但已經能派上很大用場了,你去赤雁關,營里可以分一百把給你,咱們現存的銅不多了,還得從其他地方調過來。”
聞若青思忖片刻,道:“一百把夠了,王都尉,你營里的人試過這種手銃沒有?銃身重量和長度都和以往大不相同,使用起來是不一樣的。”
王都尉笑道:“試過了,營里的將士們都很激動。”
火銃營以往在燕云軍里形同虛設,聞若丹一直力排眾議保留了下來,就是希望能開發出一些新式武器,增強燕云軍的戰力,如今營里將士得知可以親上一線戰場,個個摩拳擦掌,興奮不已,均覺終于可以揚眉吐氣了。
聞若丹叫來安永,“去吩咐工匠營,今日起連夜開工,務必以最快的速度造出一千把出來。”
他轉向王都尉,“火銃營原本只有三百人,你去和姜將軍商量,從他那調七百人給你,這幾日你加強訓練,三日后等第一批手銃出來,你分三百人,派到霞嶺關那邊支援。”
王都尉應道:“是。”
王都尉走后,聞若丹揉了揉眉心,閉目片刻,走到桌前坐下。
伙兵重新送了飯菜進來,兄弟倆一面吃著,一面說著話。
“馬瘟的事,文宣在河南也查清楚了,的確就是那幾個運糧官干的,送來有問題的糧草不過是遮掩,”聞若青道,“咱們查到糧草有問題,心神就放松下來,很難想到他們另有目的。”
“真是防不勝防啊!”聞若丹笑了起來,“怕咱們屯田軍撤走后戰力減弱得不夠,還要多加一道手段,這教訓可真讓我幾天幾夜沒睡好。”
“馬概里的馬夫有內應,拿到東西后當日才放在馬的草料里,”聞若青問哥哥,“馬夫全都換過了吧?”
“換過了,之前的所有馬夫全看管起來了,沒有人認,既然文宣在那邊拿到了證據,就一切好說了。”
兄弟倆止住話頭,埋頭一陣苦干,片刻后衛兵進來把碗筷收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