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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白瓷碗四平八穩放在王氏面前,楚詩妍氣呼呼地從廊下走進來:“氣煞我也,母親,你可一定要給我做主。”
她抬眸,看到楚引歌站在一邊,雙手捧著朱漆托盤,一身寡素卻依然擋不住的風姿綽約,特別是那柔潤的眼睛,撩人的,漫不經心的,將人一瞧,便能勾了魂。
她忙過去,將她手中的托盤放下,吹著楚引歌的纖手,沖王氏埋怨道:“母親,屋內下人這么多,何須要棠棠姐來布膳?你又不是不知道,這雙手可是要用來執畫筆的。”
棠棠,是楚引歌的閨名,她對于五歲前的記憶只有那一場殺戮,以及一個她沒有姓的名,棠棠。
趙姨娘在街邊撿了她之后,說棠棠就作為小名吧。
從此,她就成了趙姨娘的養女,冠之楚姓。
“這哪是我提的啊,”王氏瞥了楚引歌一眼,笑道:“你趙姨娘生了病,不放心下人伺候,棠姐兒就主動應下了,我自然不能辜負她們母女倆的忠心。”
這番話說得倒是好聽,哪有人會天生喜歡服侍別人?
更何況,忠心這個詞,實在讓楚引歌聽著很是不適,但她昨夜淋了雨受了傷,又一大早起來在這站著,實在沒有多余的精力去爭執,也就隨了王氏念去。
可楚詩妍天性純真,母親說什么便是什么,沖楚引歌眨了眨眼睛,后者舉止得體地點了點頭,她這才放心凈手拾箸,大口吃著繡球酥。
王氏看向自己的女兒,眸中是掩不住的慣縱:“詩妍慢慢吃,你剛剛說要我給你做主,做何主?”
楚詩妍嘴里鼓鼓,剛想說卻被嗆噎,楚引歌將水送至她唇邊,她忙大口喝下,才喘上氣。
“你這孩子!”
王氏嗔怪地捋著她的背,但語氣全然不似對楚引歌的刻薄,她對楚詩妍的責備,是帶著寵溺的。
這是母親對孩子天然的親密。
楚引歌斂眸,退后至暗影,這樣的母愛,她從來沒有體會過。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的母親姓甚名甚,長相幾何,只模糊記得那場殺戮開始時,有個女子對她大聲嘶吼,淚如雨下:“棠棠,躲在這里,無論聽到什么,看到什么都不要出來。”
她在那逼仄的狗洞里呆了整整一天,血河不斷向她涌來,連天都變紅了,外面聲嘶力竭的呼救才漸漸褪去,她顫顫巍巍走出來,尸山遍野,那些平日里叫著父親先生的學生都躺在地上。
血肉模糊,她哭著喊著,但卻找不到自己的父親和母親。
馬蹄陣陣,她以為那些人去而復返,就往后門跑走,跑了好遠好遠,幾個乞丐看她衣衫破褸,可憐巴巴,帶她一路流浪,來到了宣國的繁都——鄴城。
之后就是在街邊乞討時,被趙姨娘所救,領回了楚府。
“就是那世子爺——”
楚引歌回了神。
楚詩妍提到這個就來氣,憤憤道:“我剛剛碰到下值的哥哥,他說那世子爺昨晚跟花魁薛鶯在攬月樓廝混了一晚,他狎妓都狎到宮中去了,現在鬧得滿城皆知。”
“母親,我再過三個月就及笄了,你們從小就和我說,我及笄之日就是靖海侯府提親之時,”楚詩妍將箸一摔,“這樣的爛菜葉,我嫁過去也是受罪!母親,你快幫女兒想想辦法啊。”
她的眼淚啪嗒啪嗒往下落,人見猶憐。
楚引歌的左臂隱隱犯疼,昨晚若不是為了幫她,他今日應當也不會受滿城的指摘了,那世子爺似乎也沒那么壞……
王氏將楚詩妍攬過來,抱在懷中,心疼道:“雖說那靖海侯府是皇家侯爵,嫡女又入宮成了嫻貴妃,得圣上寵幸,可出了這樣一個不知禮數的逆子,終究是要落人口舌。更何況你父親現在是禮部尚書,更看不慣這樣荒唐的事,翎哥兒又是金吾衛首領,在圣上面前也是說得上話的,這門親事他們自會替你定奪。”
楚詩妍的抽噎這才停了下來。
“不過話說回來,妍姐兒,縱使這門親事不退,你過去也是做世子妃的,哪有受罪的道理?以色侍人,色衰而愛馳,那世子爺也就一時被迷了心,等上了年紀就知道正妻的好了。”
她剔了眼邊上杵著的楚引歌,笑道,“這女人吶,成為當家主母,手持中饋,傳宗接代才是大事,誰也不能將你看輕了去,不說遠了,你看趙姨娘服侍你父親這么多年,膝下無子,年紀大了就不中用了,也失了寵,妾啊,怎么都越不過正妻去……”
這明里暗里都是在挖苦趙姨娘當初是以色惑了楚老爺的心,楚引歌聽著不是滋味,可府里誰不知道,姨娘對楚老爺本就無意。
當初趙姨娘可是名動鄴城的富商之女,而楚老爺那時只不過是個七品小官,無錢無勢,想攀上姨娘家好為自己的官場鋪路。
姨娘本有大把的青年才俊可以任選,可就在品詩會上,被這楚老爺和王氏用了一些腌漬手段將姨娘迷暈了,太陽底下無新鮮事,之后無非就是被人看見楚老爺和姨娘茍且私會。
無法,趙姨娘這才不情不愿地入了楚府,楚老爺在官場上的平步青云也徐徐展開。
姨娘膝下無子,是因為她不想要和這樣的渣滓有孩子,或許是楚老爺做賊心虛,心中有愧,才會縱容姨娘收養她這個來路不明的孩子。
楚引歌在兒時總看到姨娘捧著一碗中藥,眉頭都不皺一下地一口悶。
那藥黑乎乎的,看著就苦。
她怕姨娘生病了,擔心她,后來漸漸懂事了才明白,那是避子湯。
后來皇上重士抑商,姨娘母家衰敗,楚老爺也就不裝了,連著幾年都未再寵幸姨娘,而王氏就是從這時開始苛難姨娘,做規矩,連每月的月例銀子都減至了大半。
但姨娘反倒松了口氣,她說就是多聽幾句訓話,多做幾件小事,比喝避子湯好多了。
許是這湯藥喝多了,姨娘的身體這些年每況愈下……
楚引歌往前了幾步,淺笑對王氏說道:“母親說得是,只是不知若是外人知道堂堂楚家的妾侍卻連郎中都看不起,藥費付不起,會不會夸一句主母當得一手好家呢?”
這話說得諷刺。
還沒等王氏反應過來,楚引歌欠身行禮:“我還要去畫院當值,給姨娘賺藥錢,就不耽誤主母用膳了。”
說著便退了出去,只聽到屋內傳來一聲瓷碗落地之聲,“好伶俐的口齒!在宣安畫院才當了幾天畫師,就敢對我如此不敬!我看她這個賤婢養的東西要反了天了!妍姐兒!阿妍……你去哪?”
楚引歌聽到后頭有連串的腳步聲,便停在廊下回頭看,楚詩妍一個猛撲,令她連連退卻,左臂撞到了廊柱,她倒吸了口氣。
楚詩妍忙站穩,關切問道:“可是撞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