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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引歌退回原處,低眉垂首,只聽眾環婢窸窸窣窣之聲,隨后垂袖站在兩側。
先頭的那道聲音變得悠長:“跪!”
眾人皆跪地,“拜見貴妃娘娘!”
楚引歌用余光掃到裙擺上的纏枝花卉紋,錦紋瑰麗多彩,美若天上云霞,金線往上蔓延,勾著人的心思也不住向上,裙裾下,是一雙織金繡鞋,繡面乃是四大名錦之首的云錦所繡,以金為底,上刺雪白雀羽,蓮步輕移,那上面的羽毛似能輕盈地出離飛舞。
“勿須多禮,都起吧。”
她的聲色也十分悅耳,漾入耳畔,沁人心扉。
楚引歌起了身,依然垂首,就見那雀羽飛到了她的眼前。
“素聞楚編修乃大宣第一女畫師,本宮今日有幸來畫院,自是得好好瞧瞧。”嫻貴妃笑贊道,“抬頭。”
楚引歌這才抬了眼,這是她進入宮中以來,頭回見到后宮之人。
流云髻上斜插著鎏金銀鳳簪,耳掛翡翠碧玉墜,富貴華麗,但最難以忽略的是她的那雙眼。
嫻貴妃的眉目和世子爺的極像,應都承傳侯夫人,鳳眸多情,眼波流轉已是千嬌百媚。
難怪能盛寵多年,這般天人之姿,連她作為女子都覺目酣神醉。
許是和世子爺打交道久了,楚引歌對于嫻貴妃倒是不怯,目光坦蕩地任由她看著。
嫻貴妃凝了半瞬,笑道:“想不到楚編修不僅丹青妙手,連模樣也生的這般好,也不知會便宜哪家小郎君。”
嗯?旁人若不知楚府和侯府定親一事倒是人之常情,但嫻貴妃作為世子爺的長姐,且傳聞兩人感情甚篤,不可能不知。
果然,楚引歌抬眸間就看著眼前人俏皮地眨了眨眼,就知她是故意調侃,這姐弟倆還真是.....一母所生,一脈相承。
她看著嫻貴妃的雙瞳剪水,像極了那個人勾惹她時的樣子,驀然紅了臉,斂眸道:“貴妃娘娘過譽,卑職愧不敢當。”
趙掌院畢竟在官場里摸爬滾打多年,腦子活泛,不似趙滿那般魯莽,他在一旁瞧見嫻貴妃對楚引歌的青眼相看,恐怕這小編修真能攀上侯府,否則貴妃娘娘不可能特意瞧看她。
能在后宮爬上如此高位,最是知道禮數,貴妃娘娘絕不會平白無故地將楚引歌單拎出來,且畫師以手為工,哪需要凝睇臉?這是在為世子爺相看罷。
他往前一步,笑道:“貴妃娘娘所言非虛,楚編修筆下生花,她春闈時的那副《卞山秋色圖》到現在還廣為傳頌,工筆寫意諸體兼備,得此畫師,實乃畫院之幸。”
曲意逢迎之態,全然不似方若訓楚引歌時的那般刻薄狀。
嫻貴妃怎會不知他在刻意討好,笑道:“趙掌院如此機警,若是令郎能習得半分,恐今日就不會在礦地了。”
她早間就聽聞了世子爺去了御史臺摻了趙滿一事,就愈發好奇,她這個弟弟為了被人懷疑是故作紈绔,向來離宮中是非甚遠,這是瞧上了怎樣的一個可人,竟能為她出頭到如此地步,現下一看,明白了幾分,除了姣好的樣貌,林下風致的氣質是旁的女子比不了的。
嫻貴妃見掌院面色發白,也不再顧他,對著眾人言笑道:“諸位畫師也不必拘禮,想必大家也知道本宮今日所來的意圖,那就長話短說,成童禮是皇族大事,為了以示公平,本宮想了個法子,出題尋師,畫作最佳者優勝,諸君有何疑惑,皆可問之。”
嫻貴妃眉目盈盈,語氣柔和,絲毫未有貴妃的架子,便有人放膽問道:“貴妃娘娘,那何人來判決?”
眾人皆看向貴妃娘娘。
她揚唇道:“這是四皇子的成童禮,自是由四皇子來決斷。”
眾生嘩然,四皇子才年僅十歲。
但楚引歌卻覺此法甚妙,無論誰來評,所贏者皆會受到頗詞,懷疑他送了禮,懷疑評判有把柄在他手上。唯有四皇子,年歲尚輕,正是僅憑自己的喜好做決斷的年紀,不受他人干擾。
娘娘身邊的太監站出:“現請諸君挪移畫室,貴妃娘娘要公布考題。”
畫室內,一人一案一宣紙。
只聽嫻貴妃柔聲道:“開春時本宮隨太后去凈慈寺禮佛,在山腳下時,所見草木蔥榮,綠波翻涌,寺廟隱在其中,此景生動難忘。遂今日就已‘深山藏古寺’為題,還勞煩諸位畫師妙手,讓本宮能再次大飽眼福。”
深山藏古寺,這倒是個好題,楚引歌提筆沉思,深山好畫,古寺也易描,但癥結在于“藏”這個字,畫是顯,藏是隱,以畫繪藏,難上加難。
但好在時間充沛,嫻貴妃給了一整日,畢竟畫題不同于其他考題,還可翻閱經史子集,它得靠平日的積累,還有當下的靈醒才思。
嫻貴妃吩咐在下值前會派人來收畫卷后,便緩行離開了。
日漸西移,到了未時,離交卷只余兩個時辰,楚引歌依然無所頭緒,她覺得自己恐怕是要交白卷了。
她其實有許多想法,譬如古木參天中露出寺院紅墻一角,譬如桑榆樹影之內,寺院檐上有縷縷香火直入青天,但這些,她都認為不夠“藏”。
楚引歌懶懶地坐在木椅上,執筆支頤看天,一碧萬頃,云雀歡騰飛躍。
她驀然地想到那人請她吃午膳的那一日,不知天是否也如今日這般藍湛湛。想必是的,她記得地上有兩道影子在靠近低語。
她想起他說,她的掌中雀叫白牧之。
楚引歌突然有些羞恥。
周圍皆是筆墨香,宣紙沙沙作響,大家都在殫智竭力,她怎么能在考場上想這些瑣碎?
她怎么能看到個碧天就能想到他?
對啊,她怎么看到藍天就能想到他了呢,楚引歌忽而腰板坐直,她想明白了這題該如何去解了。
意會。
畫畫的精髓在于意會。
她不必去畫古寺,只需畫和尚,眾人一看和尚就可想到古寺,這不就藏起來了么。
楚引歌卷袖壓腕,手臂懸提,思若泉涌,下筆如有神,飛畫如染翰。
終于在散值鐘聲響起之時,最后一筆落下,她長舒了口氣,看著被筆酣墨飽浸染的宣紙,還算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