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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志生清了清嗓子,說:“那個,二妹啊,要不,我們就不念大學算了?”
“我這兩天去打聽了下,咱們村中學需要一個代課老師。人家校長說了,你愿意去,他們肯定歡迎?!?
鄭梅也附和:“挺好的,當老師也不用下地,沒那么累?!?
陳蘭君抱著胳膊,靜靜地聽。
爸媽說得這條路,她曾走過。當了兩年代課老師,忽然上面發(fā)了一張通知,說,因為某某緣故,要清退代課老師。輕飄飄的一張紙,爸媽眼里的好飯碗就“蹭”得一下給砸個粉碎。
在家中渾渾噩噩了小半年,家里人張羅著給她說親,是不錯的人家,男方生得周正,歲數(shù)相近,家里條件也好,有城鎮(zhèn)戶口,有自行車、有手表、有縫紉機,人家還承諾,結(jié)婚之后,能幫新媳婦在城里找一個工作,怎么看都是門親事,可她不喜歡。
那段時間,她總愛跑到后山去。那里有一株大榕樹。不知是什么年代生長的,風吹雨打,根深葉茂,孤獨向天。
她總喜歡爬到樹上,漫無目的地向遠方眺望,一直望向很遠很遠。
在她目不能及的地方,有一些不知名的東西,若有如無,半真半幻,令她的心蠢蠢欲動。
聽說南邊的鵬城新修了工廠,要招工,她立刻背起行囊離開了故土。二十年時間,從流水線上的打工妹,白手起家做到了廠長。錢是有錢,累也是真累,有那么一段時間,每天只睡四五個小時。后來得了病,連醫(yī)生都猜測猜測,她這病,也算是累出來的。
辛辛苦苦幾十年,一朝回到解放前。
不過也不是全無好處,至少,一些遺憾似乎還可以彌補。
聽爸媽說完話,陳蘭君抬起眼,說:“我想復讀一年?!?
“不是,你怎么這么不懂事呢?” 鄭梅的語調(diào)一下子高了。她一急,說話就有些不好聽。
“阿梅!”陳志生試圖拉住她。
“別拉我袖子,她也大了,有些事該和她明白。”鄭梅甩開陳志生,噼里啪啦倒豆子一樣將家里這筆賬說出來:
“不是我們不愿意再供你一年,是條件不允許。去年又是下雨,又是天干,收成一點都不好,能把工分掙滿就不錯了!你奶奶又生了病,去城里看病,抓藥,哪一樣不花錢,結(jié)果人還是沒留住。小妹才初中,也要交學費,我不可能讓她初中沒讀完就不讀了!”
“之前你拍胸脯保證,說師范大學沒問題,肯定能考上,不用學費,還倒給補貼,我心里還高興,想著借點錢,我和你爸咬咬牙,日子也能過。結(jié)果呢?你考個什么東西!”
鄭梅越說越急,指著陳志生說:“你以為代課老師的職位好找啊?你爸天生一個靦腆性子,餓死了都不愿意開口借糧的人,天天跑來跑去,給人說好話,賠笑臉,鞋都給跑爛一只!才把這事說好了。小祖宗,我們真是天生欠你的?!?
這些原委,陳蘭君從前是沒聽爸媽講過的。彼時年少的她,雖然聽話放棄了復讀,但心里對父母還是有點怨氣。后來年歲漸長,猜到了當年必有隱情,方才漸漸釋然。
現(xiàn)如今聽了媽媽這番話,全然明了了來龍去脈,她只是一怔。原本打好的腹稿在這一瞬間卡殼,說不出話來。
陳志生重重地嘆了口氣,側(cè)過身去,不敢看陳蘭君,說話的時候,嗓音微微有些顫抖:“對不住啊,二妹,是爸爸沒用,對不住?!?
屋子里忽然一靜。
良久,陳蘭君起身,繞到爸媽那一側(cè),一手拉住鄭梅,一手拉住陳志生,說:“沒有,爸爸和媽媽才沒有對不住我,你們看我的手?!?
她出身貧困的鄉(xiāng)下,卻有一雙白白凈凈的手,除了讀書寫字磨出來的書繭,再沒旁的繭子,對于鄉(xiāng)下姑娘而言,是不常見的。
她也是后來才意識到的,當了兩年代課老師后,她去打工,同一條生產(chǎn)線上的小姐妹看見她的手,驚呼:“你真是鄉(xiāng)下長大的?可你這手,一點不像啊?!?
陳蘭君緊握父母的手,他們的手比起自己的手而言,明顯要糙很多,連指節(jié)都因常年勞作顯得有些粗粗大大。
可她覺得很美,這些繭子,是他們作為父母的功勛章。
陳蘭君緊握父母的手,誠懇道:“我知道的,對我,你們已經(jīng)盡全力了?!?
“可是——”
她抬眼,望見屋外一左一右的兩條小路,就像看見她夢過的人生和新的未來。
“我還是想復讀一年?!标愄m君輕輕一笑,一雙翦水秋瞳躍動著光彩, “放心,學費和生活費,我會在開學前解決?!?
第2章
陳蘭君自信,這不是一句空話。
憑著混了這么多年的經(jīng)驗,增長的本領(lǐng),又提前預知了先機,要是這點學費和生活費都掙不來,那才是笑話。
她很冷靜地向父母交代了初步計劃:“如今雖然改革開放了,但政策還在動蕩,越小的地方越容易多事。要賺錢,最好到大城市去,我打算去穗城,到丹姑姑那里,看看有什么機會……”
一番描述后,回應(yīng)她的是被房間門上的一把大鎖,是鄭梅女士找來的,從前是鎖公社豬圈的。
“媽,我是認真的,我可以跟你把我的計劃說得明明白白!”
任憑陳蘭君如何扯著嗓子喊,鄭梅眉毛都不動一下。
門鎖咔嚓一落,鄭梅將鑰匙交給一旁的小妹竹君,千叮嚀萬囑咐:“你好好看著姐姐,不許放她出去?!?
陳蘭君著實無語。
見爸媽態(tài)度如此堅決,她索性不喊了,轉(zhuǎn)身攤癱倒在床上,盯著蚊帳思考。
夜里,吃飯的時候,小妹開了鎖進屋來,端來飯菜。
這年頭鄉(xiāng)下還沒通電,白花花的蠟燭尋常人家也用不起,多是用煤油燈。
小妹進屋來,將房門小心地反鎖好,放下飯菜,用火柴點燃煤油燈。
原本她還擔心姐姐會絕食抗議呢,誰知燈一亮,聞見飯的氣息,還不用她喊,陳蘭君一溜煙就爬起來,很自覺地坐在燈下,端起碗吃得很香。
“姐,我還擔心你不吃呢。”她挨著陳蘭君坐下,笑起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