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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來南苑,自是不想來。當年李青溦的娘親病重,差了婆子去叫李棲筠,李棲筠正歇在小周氏的房里,小周氏身邊的婆子蠅營狗茍不肯相告,終未見著最后一面。
時間不是藥,過去了這么多年,父女兩個互有怨懟,兩人心知肚明,只是維持面上的平和而已。
李棲筠將傘遞給廊下的婆子,撩起身上直裰進正房落了座。
綺晴和幾個丫鬟取來茶沫和泥爐則子退下去。李青溦坐在黑漆矮幾邊煎水煮茶,先用則子量好茶粉,再注沸水調成膏,待斧中水三沸后點湯擊拂,茶筅旋轉擊打,盞中顯現出一朵玉蘭花,細密綿長的茶香撲面而來。
李青溦親自奉茶過去,笑道:“爹爹先喝茶吧。”
李棲筠接過茶飲過一口將建盞放在一邊。緩了片刻。他撇下唇開腔:“昨日周氏讓你去北苑同永安侯府的相看,你架子倒是大,是要她下帖子請你去不成?”
李青溦唇角勾起笑,未置一言。前些日子她回來,她爹爹一次都未來北苑,如今小周氏耳邊風一吹巴巴地倒是過來了,比圣旨還快些。
李棲筠咂嘴又繼續道:“她是我的平妻,名義上也是你的母親,你在外人面前這般不將她放在眼里,是不是也不將你爹爹放在眼里?”
盡管知道她爹爹是為此而來,李青溦唇角的笑還是頓住幾分,半晌她輕笑一聲:“女兒又有什么心思呢,只是想爹爹的臉面好看一些罷了。”
“貴客進門你不動聲色,面難見、臉難看,說出來是叫我臉面好看一些,還是叫人笑話你這個大姑娘不孝不悌,我李家家門不幸?”
李青溦輕笑一聲:“爹爹許是不知永安侯府為誰來相看?”
“你們這些內宅里的事情,我如何清楚?”
“爹爹不清楚。”李青溦唇角勾起,“那我便告訴爹爹,永安侯府里適婚的恰都定下了。只有一位過了妻喪的四爺。這顧家四爺年入不惑,比爹爹還大了幾歲。若女兒記得不錯的話……他如今官拜主客司郎中,正是爹爹的上峰。爹爹每日點卯遞牌子的,也不知聽沒聽過這一茬?”
“什么?”李棲筠一愣,臉色漲紅。他突想起那日內聚,那顧四郎多灌了幾盞酒卻總點著他笑。他當他是嫌他在其任不作為,今日班房之上還裝模作樣了一番,萬沒想到竟是因為這個。
李青溦又繼續道:“難不成爹爹當真想同顧四爺翁婿一個班房,抬頭不見低頭見的受人編排?”
周氏竟如此能干!竟能把親結到他們禮部的班房里!李棲筠畢竟是個男人,好臉面。沉了臉起身往外走,剛走了兩步,一道纖細的背影打起珠簾進來。
小周氏見李棲筠久不回來,知那李青溦難纏,自己找上了門來,一進來便看見李棲筠怒氣沖沖地似乎要出去,假模假式地笑道:“郎君怎么同大姑娘吵起來了?大姑娘就是小小姐脾氣…郎君萬不要介意…”她輕拉一下李棲筠的袖子,未想到被李棲筠一把甩開。
小周氏一愣。
第3章
“你可知永安侯府為顧四爺相看,那顧四爺是我的上峰。”李棲筠沉著臉看她。
小周氏如何不知,但那又怎么樣呢?反正也是成不了的事情,若是能借此結交一番,別說是李棲筠的上峰,便是李棲筠族叔族伯又有何不妥?家主不過問家里的事情,李青溦從并州回來如何得知那顧四爺的底細。此事天衣無縫,也不知道不對的地方是出自哪里,只是看見李棲筠不高興,當即又抽出帕子紅著眼道:“妾不知啊,妾一個婦道人家,怎知道官場的事情。郎君叫我操持大姑娘的婚事,妾也是上心,每天寢食難安的想給大姑娘尋一個勛貴人家將來不受風浪,許是好心辦了壞事。可妾也是無心之失啊!”
她抓著李棲筠的袖子,一副楚楚可憐的樣子。李棲筠又想起昨夜,她一副自怨自艾已然盡力卻又無可奈何的樣子。
是啊,她一個內宅里的女人能有什么壞心思,無非是天真了些,此事許就是趕巧了一些。
李棲筠心里信了七分。看她哭的可憐,抬起自己簇新的直裰袖子給她擦淚,嘆氣道:“行了,別哭了,你一個婦道人家如何知道官場的事情。”
李青溦好整以暇地看著二人,嘴角噙一抹冷笑。
她知道她能說出這么輕巧的話來,也知道她爹爹會輕巧的相信,畢竟一個人裝瞎多年,是真的會瞎掉。
小周氏點點頭,抬臉先瞥李青溦一眼又拽李棲筠的袖子:“家主,那寒園的事情……”
李棲筠話音一頓,方想起這件事情,轉向李青溦:“爹爹聽說,前幾日定榮公府上的送了請帖過來,是為了上巳節寒園內宴。你和秀秀姊妹兩個都到了出閣的年齡,你們都是爹的女兒,手心手背可都是肉,自是要相互提攜……”
李青溦坐在一邊的桌前,嘴角帶笑,她翻看自己的手。一雙手在燈火下烤的透明。手心手背都是肉,但終究還是不一樣的。
李棲筠的嘴兀自一開一合,小周氏站在一邊揩淚。
李青溦眼神往外看,外面玉蘭沉沉。
半晌,她笑一聲緩緩開腔:“我知道爹爹何意。女兒聽爹爹的。”她話音一頓,抬眼越過小周氏,看向李棲筠:“但女兒有事求爹爹,后日女兒想去上清寺為娘親進香祈福,爹爹那日整好休沐,便陪女兒一起去吧。”
李棲筠皺了下眉,一旁的小周氏已經忙不迭的應下了。
李棲筠走后,李青溦靠在靠墊上,瞧著建盞里的殘茶飲了一口。再好的茶涼了,回味起來也是又苦又澀的味道。
綺晴才外面進來,勸道:“冷茶傷胃,姑娘別喝了。”
李青溦應一聲,走到窗前。小翠正在窗前的籠子里打盹,看見她撲騰著翅膀吱了一聲。
李青溦卷起竹篾窗戶將茶潑到了外頭,站了片刻又把建盞也擲了出去。
***
一大早的綺晴推開窗子,外面天色郁郁。
梳妝婆子趙嬤嬤正用了桂花清油給李青溦通發,不由夸贊:“姑娘的頭發可真好,黑沉沉得像緞子。跟縣主一樣呢,那時候縣主未出閣,我給她盤頭,若是發髻簡單了連簪子都掛不住呢!”
李青溦輕笑一聲。
趙嬤嬤手靈巧麻利,給李青溦梳完發髻,又配上一套東珠木蘭紋雕花玉頭面。最后給她挑了身粉白折枝梅花紋樣緞面的圓領對襟褂子,又搭了件丁香色的披風。
…
李青溦帶著幾個家仆在正門的影壁前等李棲筠出門。等了小一個時辰李棲筠還是沒有出來。
李青溦黑玉般的發都泛起了潮氣。她抬頭打量天色,已經是巳時了。
綺晴打量青白的天色,道:“家主許是睡過了也未可知。不若叫個人去問問。”
李青溦搖搖頭。親自往北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