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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步履穩健,停在她轎前一個不遠不近的位置,取出一道令牌,往前遞送。
李青溦垂眼下去,先看見他伸出來的手。蒼白的腕上透出幾簇青紫的青筋,修長勻稱,骨節分明的手上拿著一枚玄鐵的令牌。
李青溦多打量幾眼,見上面揮著溝渠橋梁,確實是工部水部司的令牌,她還未說話,便聽見一把琤琤的聲音。
“冬末凌汛,春初即將有桃花汛。最近雨水不絕,西部的冰雪又融化,堤壩有深淺水有變遷,京郊已有沖毀坍塌之地。為免車馬踐踏讓河壩坍塌加劇,上命近日封西郊部分官道,工部駐工各員巡視疏防潮汛,速行。”
他話音低沉悅耳,語調也不急不緩,只敘述工部的令,并未多贅述什么。
李青溦確不知此地乃是圣意如此,但他說的明白,李青溦也不是什么不懂事之人。垂下頭輕聲道:“是我無知,無意打擾各位,這便繞行。”
那人又輕聲道:“人之常情而已。下次姑娘出城,可以看一下城口貼的告示。”
今日出門急,李青溦確是沒看,當即有幾分臉紅,稱一聲是。正要掉頭。
那把琤琤的聲音又叫住她:“雨路濕重,姑娘一路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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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見人走遠了,王駐工陪著男子往河堤上游走。他行于那人身后半步,微垂著頭輕聲道:“實是對不住殿下,殿下親臨,下臣竟讓殿下頂雨巡視,還麻煩殿下同人分辨,是下臣的失職。”
陸珵并不在意這些,瞧見王大人跟在身后頗有些畏手畏腳的,抿一下淡色的唇:“疏防河道圣上交給孤辦,孤經事不多還需仰仗王大人,望王大人不吝賜教。也不必如此誠惶誠恐。”
王進看他。他正站在堤壩上,拿著一本河道地形冊子打量底下一簇簇沖刷泥沙的水,漆黑濃密的眼睫下眼神清澈,神色專注又銳利。
他早就聽說過太子殿下濟世安民的賢名,他有一小半的工匠乃是京郊安濟院來的。安濟院又是救濟院,以周拯收養窮苦孤寡殘疾之流,京城乃國都,以往無安濟院,此乃太子殿下親自請示促成的。
這幾日經過相處對他有幾分了解:清冷疏離話少,但他的清冷不是冷漠,疏離也不是距離。知他確是干實事之人,不是朝中那群懶政無作為之人。
忙應了兩聲,帶人往上游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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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向晚,雨幕留客。好在上清寺是大寺,這幾年香客不斷,自有下處。廟中有專供香客居住的禪房,分男禪房女禪房,以四方廊廳相隔。已是傍晚,眾僧姑諸事已完。一個姑子將李青溦帶去后面的禪房,又送了吃食和禪衣便出去了。
禪房雖是簡樸,卻有凈室浴房。今日潮乎乎地下了雨,李青溦身上黏膩,沐浴后李青溦又累又乏,卻仍等著頭發全干了才挨著綺晴睡下了。
翌日陰雨霏霏,上清寺當真成了一片凈地。
正殿,神像莊嚴肅穆。李青溦去正殿燒香誦經祈福時,大殿空無一人,唯有肅穆的神像,木魚和誦經聲從帷幡后的側殿傳出。
李青溦跪在蒲團上,瞧見右側觀音銅像的凈瓶中,放著一株新鮮欲滴的玉蘭花。
李青溦的目光頓住一瞬,片刻又移開。
她娘親還在的時候,很喜歡來進香,她常常說佛門凈地能叫人心緒平靜又悠長,能忘記世俗中的事情。
李青溦待了整個上午。正午剛出殿門,西面側殿的幡子后迎面跑出來一個小姑娘。小姑娘又瘦又小,穿一件不合身的葛布衣服,頭上兩個雙環髻扎的卻很齊整,手里捧著一小捧玉蘭。
雨天路滑,她跑得太快了,啪地摔在了門檻前。綺晴嚇了一跳,忙看了一眼李青溦。
小姑娘帶著的玉蘭摔了一地,一半摔到李青溦的衣擺上,一半摔在廊下,幾株滾到泥上,又恰好撞在李青溦的銀線云紋的登云履上。
小姑娘自然看見了,臉色有些發白:“對,對不起。”
李青溦彎下腰要扶她,那小姑娘一時瑟縮著往后退了一步,像是怕李青溦動手一般。
李青溦一愣,彎腰將花撿起來遞給她。
小姑娘自己從地上爬起來,手往后藏不接花。半晌囁嚅道:“貴,貴人,買,買花嗎?”她怕她拒絕,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不住地看著李青溦。
李青溦有幾分訝異,瞧了一眼她。
小姑娘又道:“山上沒有玉蘭,這是我今早在安濟院摘的,是新鮮的。貴人買一些,可以做插.花。”
恰殿堂里一個姑子撫著佛珠出來,瞧見幾人。臉色微變,將小姑娘拉在身后,連連道歉:“她不是什么壞人。只是不小心沖撞了施主,希望施主萬不要介意。”
李青溦搖搖頭,低下頭看一眼那小姑娘,剛對上她的眼睛,那小姑娘已經從后面的廊廳跑走了。
“那是哪里來的孩子,剛才結結實實地摔了一跤,也不知傷著沒有?”綺晴問一聲。
那姑子側過頭看她們,瞧見她們不是壞人,對那小姑娘關心也是真心實意,半天道:“是附近安濟院的。”。
李青溦以前在并州的時候,聽祖父說過安濟院,安濟院又是救濟院,以周拯收養窮苦孤寡殘疾之流。但也聽祖父說過,京城是皇都,自古都未曾設立過安濟院,如何會在西郊有?
那姑子搖搖頭道:“今年春天的雨一趟一趟的。京郊西部山峰上冰雪消融,雨水河水漫過堤壩,沖毀了多地房屋和地。諸多人無家可歸又無力遷移。辛而圣澤庇護,太子殿下奉命在上清寺不遠處的小莊村落成了安濟院。每月按口分成糧食和炭火接濟民眾,才不至于叫這些可憐人無處可去……”
李青溦聽了這話,心頭沸盈盈的不太好受。她有幾分想法,低頭看手里頭拿著的幾株玉蘭從正殿那邊過去了。
雨露深重,那小姑娘不能下山。正殿旁另有數間側殿,李青溦聽著動靜尋過去,正看見她跪在一處觀音殿前祈福,看見李青溦她嚇了一跳。
“今早凈瓶里的玉蘭,也是你放的嗎?”
那小姑娘囁嚅著應了一聲,半晌垂下頭道:“這是我娘最喜歡的花。”她垂下頭。“娘親得了病,很重。”她捏了一下自己的衣角。。
“但她每日仍硬撐著給我扎辮子,爹爹在西山筑壩,每日都很辛苦攢錢給給娘親治病買藥。我,我也想給娘親治病。”
梧桐相待老,鴛鴦會雙死。貧賤夫妻是如此,公侯家,卻不盡然。她娘親去了六年,她爹爹許是連她的忌日也忘記了。
李青溦輕嘆了一聲:“我買你的花。”她解下自己的荷包遞給她。
小姑娘看見那荷包上用金線繪著蓮,又攢著珠子。看著很鼓。知里頭的東西貴重,忙搖頭,道:“貴人太多了。京中的花價也才幾個銅板。”
李青溦搖搖頭,輕笑一聲:“事無大小,缺者便貴。而且你方才不也說了,此地不種玉蘭。”李青溦頓了一下,半晌又道:“而且,這也是我娘最喜歡的花。我今日來這里就是給我娘親進香祈福的,我娘親走了多年,希望你娘親可以好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