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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曜正坐在一旁,表兄妹十幾年近二十年,他倒極少在她這小表妹臉上這般帶著羞怯的神情了;不由想鬧她一鬧,輕笑一聲嘖了一聲拱火:“哦,當真如此?你姑姑想必并不這樣認為。”
下一瞬,宋歡一雙招子抬起,一眨不眨地瞧著李青溦:“真的嗎,姑姑?”
李青溦還不待回答呢,他一雙吃過月餅的油手便抓著她的衣襟了。
李青溦素來體面,又喜潔凈,不由噯喲一聲后退幾步,避瘟神一般般的:“是來看你的,是來看你的。祖宗,還不快快把你的手拿開。”
宋歡吐了吐舌頭這才拿開手,眾人一齊笑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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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個男眷們飲酒說事,李青溦留著也不合時宜。再說,她同陸珵乃是未婚男女,雖在他們并州也并不多在乎這個,只是李青溦也不好意思留著。
她先叫人將宋歡給送了回去,自己臨走前,又特意囑咐叫眾人少飲,尤其吩咐了宋獻。宋獻嘴上應承,待她一走,又叫人取了從并州帶來的烈性酒碧瀾堂。
幾人一起說事。
平西王本同他并沒有什么交集,只是聽聞他素來少年老成,有決斷,為人沉靜。
儲君二十年,倒也做過幾件利國利民之事,是以也夸贊過他幾句有人君的品格。
今日倒也發現他并不自恃身份,性情溫和擅傾聽,又頗見多識廣。一時話匣子打開。
幾人說著說著,自然便說到了并州同附近林州的事上。
宋嵐道:“并州呢,說也有些奇怪,如今人口銳增。之前發現是有許多從林州逃難過來之人,按理說,林州地大物豐,偶有災禍,也不該如此。”
宋曜也道:“兒子素來同祖母和徐家人打點生意,對這些知曉一些。聽說林州礦稅苛征,平日里地方官竟也有抽稅之事,課及薪炭蔬菜,殃及雞犬。以往也有許多商民有義憤,不知如何。”
陸珵待他們全部說完這才接茬:“按律法,小民小販背負尺布、斗米、蔬菜、食物者,地方官不許征稅,違者督撫題參。”
他停頓片刻,方又道,“但依孤的了解,林州向來屬孟將軍管轄,孟家同信王的關系緊密,底下的地方官由他們庇護是以雖有政令但并不實心奉行,暗藏弊竇,此事孤已派人暗中勘察此事,近日事過了會親自去林州,對那些陽奉陰違的蠹蟲自然是從重治罪。”
宋獻在一旁正襟危坐,對林州之事有自己見解,雖坐鎮京城,也知天下事,知曉他是對民上心之人,當即對他又有幾分好感。
酒越酣,宋獻繼續滿上。
宋曜和宋嵐伏在一側案上,齊齊醉倒,陸珵一把背脊卻仍同青松一般挺直,坐姿端正,神色沉靜,只臉色微酡。
宋獻眼前也有幾分模糊,但腦子還有幾分清明;二人又說起關稅溢額、關征稅、牙行苛索等等之事。
這些事陸珵朝堂之上便有關注,以往同兩府也是議過,對相關諭令政法也有自己的見解,雖現在因各種事這些政令不便推行,但陸珵相信會有推行的那日。
他還是個青年,難得的是不顯山露水的自信,不彎折的脊背和對萬事萬物的成算。宋獻聽得不由心頭發熱,對他算是十分滿意。又給他續杯。
他先前所說,叫陸珵過了自己這一關,也并非是玩笑。
他向來覺著一個男人除卻胸襟擔當;酒量了得、酒品極佳也為男子本色,他也向來覺著只有能喝得過他之人,方配做他的女婿、外孫女婿。
當年宋穗同李棲筠有事,即便宋獻萬般不情愿,卻也叫過李棲筠喝酒,只是那人并不如何,平日里雖也小酌,喝得卻也只是什么這露那露的甜酒,當年他與他喝此等烈酒,三杯兩盞下肚便要死要活,說話顛三倒四,再多喝幾杯便是人事不曉,娘們都不如的人物。
他向來覺著酒品即是人品,李棲筠不堪托付,可穗穗當年是豬油蒙了心,在寒園一眼后來又見了幾面,中了什么風花雪月,那些哄鬼的伎倆,便要跟李棲筠那個一個豬狗。
他才想到這里,方電光火石間又想起——
穗穗已經走了八年了。
若是她還活著,怕是已同李棲筠和離,依她的條件二嫁不是什么難事。即便不愿嫁,平西王府自然也養得起她一輩子,到了這時,她也能瞧著溦溦出嫁。十分欣慰地看著她嫁給自己喜歡的人。
想到這里,宋獻只覺著如鯁在喉,重重地咳了好幾聲,才端平氣息:“你,很好,品格不錯,酒品也不錯。”
他這般說,一雙微微渾濁的眼微閉,半晌輕輕抹了下眼睛,“既這般,老夫便可放心地代穗穗將溦溦交給你了。”
陸珵見過李青溦的庚帖,知曉她的早逝的母親閨名便是宋穗。
他一雙冷湖般的眼平靜又深邃地同宋獻對視,應了一聲:“好。”
他也不似旁人一般指天畫地,反而越顯堅定。宋獻知曉他說到做到。滿上最后一杯酒,傾在地上,大笑一聲。
“一生大笑能幾回,斗酒相逢需醉倒!”
陸珵靜靜地陪他喝過最后一杯,見他也醉倒在桌前,方才有幾分搖晃地站起來。
若是平常他的酒精必是比不過平西王的。
只是今日說了那樣多的話,后來平西王又想到早去的縣主,心緒低迷方醉得快了一些。他盡力穩著步伐走到正房前,叫人將宋家的三個男人扶去歇了,又謝絕幾個送他出門的小廝,憑著記憶往東院去了。
他此次來,一是特意來拜會宋家人,二就是來見李青溦,他還記著前幾日,她問了他裁衣尺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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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青溦回了屋,時辰不早也不算晚。
她盥洗過,本是打算直接換了中衣睡覺的。可福至心靈的,她換了一身錦裙,又叫人重弄了發髻,坐在炕桌前了。
今日燈火不盛,廊下只點了一盞風燈,屋中也只是一盞書燈。
李青溦心里想著陸珵,有些心不在焉的,也不好說給幾個侍女,平平遭她們擠眉弄眼地笑話,當即早早地打發她們自己去西房喝酒吃果子了。
她獨自做了好一會兒的針黹活兒,“噔噔”地叩門聲傳進來。
李青溦驚了一下,心知是陸珵來了開了門出去。
今日的月亮又大又亮,月色如流水一般將院子鋪陳的光華潔凈,連院子里頭幾棵花樹,每一片葉子同花上都落滿了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