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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昭也就起身，撫了撫隆起的肚子：“先前薛貴嬪曾告訴我，我并不是喜

歡孩子那一類人。我也有機會、有能力，來避免生下這個孩子，在此之前我也是這樣做的。但我決定將這個生命帶到世上，是我發(fā)現(xiàn)此間無限盛景，可堪玩賞，無際天云，可供馳騁，世道日新日益，不妨游戲此間。”

陸沖的目光閃過一絲落寞：“既這么說，多少也是為了他了。”

陸昭沒有接話。

“阿兄可以摸一摸他嗎？”陸沖望著陸昭的孕肚問。

陸昭點點頭。

陸沖便走過去，彎下腰，輕輕拍了拍，耳語一般道：“你是公主吧。若是公主，舅舅保你一世平安榮華。”

砰！

大殿后忽有碰撞窗板的聲音，隨后是一聲慘叫以及侍衛(wèi)呼喊的聲音。片刻后，兩個和尚被押入殿中。

霧汐稟報道：“方才這兩人鬼鬼祟祟，直往殿中跑，婢子這才命侍衛(wèi)拿了人。”

陸昭看了二人一眼：“聽到了多少？”

“沒聽到多少。”兩人跪在地上，只是顫抖，最后擠出了幾句，“沒聽到。”

“弘農(nóng)人？聽著聲音也不太像會誦經(jīng)的和尚。”陸昭聽口音皺了皺眉，隨后淡漠道，“擅闖御前杖八十，禁中偷聽杖四十，一共一百二十杖，行刑吧。”

一百二十杖，已是必死。

兩人哭著喊冤，便被侍衛(wèi)拖了出去。

“放了他們，就是荊揚軍鎮(zhèn)徹底撕破臉。殺了他們，陛下便只疑我家。”自然，還有和沙門關(guān)系繼續(xù)惡化，陸昭望著殿門，干笑一聲，“這次是你猜對了，徐寧。”

元澈終于在正殿見了徐寧。徐寧便將今日前往金墉城行臺一事一一稟報，眉目中閃過一絲憂慮：“行臺頑固如此，若陛下南征，臣實在不知將何以繼，恐誤大業(yè)。”

元澈卻道：“行臺臺首，朕有心屬，只是如今不宜外宣。況且此番陸歸出鎮(zhèn)荊州南陽、鎮(zhèn)東將軍吳玥守豫州，洛陽有卿，不至于此。倒是有一件事，皇后先前自請回長安，十月份皇后生產(chǎn)，屆時只怕難行，朕即將南征，護(hù)送皇后返回西京，日后還要勞煩徐卿調(diào)度。”

徐寧神情則頗為凝重，思索稍后才開口道：“陛下既要南征，洛陽兵力只怕有所不足。先前鎮(zhèn)東將軍曾挾一千長安士卒參加封禪，如今又要接掌豫州，司州軍也將脫離。如此，何不讓這些軍隊暫充宿衛(wèi)？”

徐寧雖然建議接手吳玥這部分士卒，但內(nèi)心也是極為警惕。最常規(guī)的做法就是將軍隊重新打散隔離，逐一審查之后再將其納入宿衛(wèi)之中。如此，即便吳玥在軍隊動了什么手腳，也能最大程度地清洗掉。

“既要充宿衛(wèi)，便免不了清查，那一千禁軍出身的人也便罷了，本是自己人。”元澈沉吟著，“倒是原鎮(zhèn)東將軍府人，多是世族子弟，此番東巡，也算有功無過。若大肆盤查，難免不心生不滿，于你立足于洛陽，也不是好事。”

“是！”徐寧聞言，雖對于不能大欖軍權(quán)而略感遺憾，但也暗自欣喜。皇帝愿意將他留在洛陽，至少這個行臺臺首的位子有了很大希望。

君臣二人又稍敘一會，待徐寧告退后，元澈望著他漸行漸遠(yuǎn)的身影，神情不乏凝重。

傍晚時分，元澈仍在批閱奏章。周恢走上前來，低聲耳語道：“聽說皇后今天殺了兩個和尚。”

第404章 難渡

皇后杖刑至兩沙門暴斃一事頃刻被各方知曉， 然而傳播范圍卻僅僅在零星官員之間。僧曹的設(shè)立驟然了無訊息，大部分人都意識到這是中樞叫停的前兆，因此也不熱衷于去打什么抱不平。但此事一旦過江， 便被大肆宣揚，尤其在揚州一帶流傳更甚。

由于陸歸仍未尋到， 蘇瀛也不敢輕易離開建鄴。此時， 都督府內(nèi)的一座閣樓中，一名年輕儒將端坐席上，此人乃是都督揚州、江州諸軍事的蘇瀛。而坐在其對面寬袍緩帶的年輕人， 則是剛剛從洛陽歸來的虞槐序。

江東執(zhí)政本土化乃是當(dāng)時征服吳土后的權(quán)宜之計，吳國本地門戶在蘇瀛的執(zhí)政下， 也不乏內(nèi)斗。其中，與陸氏交好并有心向北用事的顧家、朱家、沈家等世族， 自成一體，而虞氏等人多依附州郡。蘇瀛通過借力打力， 平衡各方，總算在揚州取得可觀的局面。

此時， 蘇瀛望著對面為自己效力已久的后生， 神情也頗為淡漠，沉默片刻后才道：“你能得見徐散騎，也算是意外收獲。然而如今揚州局勢緊張， 擅自聯(lián)絡(luò)中樞重臣，若被外人得知，難免彈劾。若使物議沸騰， 統(tǒng)將徒生嫌隙， 那就真是我這個刺史之過了。先前一直將你安置在城外，也實在事關(guān)大局， 希望你不要介懷。”

虞槐序見蘇瀛對自己取得的這番成果并不滿意，反倒有些指責(zé)的意味，有些不安道：“卑職明白刺史憂慮，臣與陳留王氏關(guān)系惡劣，更不為荊州所容。只是臣既出功臣之門，也當(dāng)為父親全一忠烈家聲，怎能見陸氏有悖逆之跡而閉口不言？此中原委，唯有面陳都督，方能安心。”

蘇瀛卻抬手一止，道：“陸氏有悖逆之跡？你可有證據(jù)。”

虞槐序道：“皇后曾與陸別駕密謀于室，恰逢有二人撞見，俱被杖殺。而鎮(zhèn)東將軍吳玥，本應(yīng)還都，歸還州府兵馬，再任豫州，如今卻未輕動，縷詔不歸。”

講至此處，蘇瀛的神情已經(jīng)不乏凝重：“難道陸氏還要聯(lián)合豫州，謀奪我揚州？”

“不然陸歸何以詐隱，至今不出？”虞槐序見蘇瀛仍十分淡定，于是情急道，“刺史一向秉國為公，又得圣眷，沉浸江、揚日久，實不知洛陽兇險。刺史或不想與陸家見惡，避免兵戎相見，然而陸氏所謀乃是易鼎，又怎會念刺史這一份胸襟。如今江州不乏陸氏封地，豫州又早已與行臺媾和，揚州早已成孤勢，刺史此番乃是居于險地啊！”

蘇瀛聞言卻干笑兩聲：“我坐居大江，執(zhí)掌兩州，兵馬驍勇，悍拒疆場。司州陛下亦非孤立，南征大軍六萬，已下隴過關(guān)。陸氏名門貴戚，此事涉及謀反，干系甚大，槐序你或許此番受驚，聽信旁人危言，不若先行歸家將養(yǎng)，不要做無謂之憂。”

“可是鎮(zhèn)東吳玥已被任為豫州刺史！”虞槐序道，“況且陸氏密室之謀，誰又能知？湓口乃江豫重要門戶，對沖荊揚，陸沖當(dāng)朝陳詞，不宜駐軍湓口，遂有陸歸出鎮(zhèn)荊州、吳玥出鎮(zhèn)豫州之事。刺史，宜作深思啊！”

蘇瀛聽到最后一句話，臉色陡然大變，將從席上躍起。他有些不大相信地看向虞槐序，內(nèi)心卻已經(jīng)有所動搖：“此為機要，朝廷尚未出詔，你怎得知？況且朝廷若對豫州有所安排，也應(yīng)通知我……”

虞槐序沉聲道：“先前陸沖御前妖言，恐已使陛下疑心刺史謀慮豫州。而王氏為一己門戶之私，也不愿我等陳兵湓口，逼迫武昌。吳玥出鎮(zhèn)一事，也是徐散騎告我，讓我等早做準(zhǔn)備。”

“不必再說。”蘇瀛深吸一口氣，內(nèi)心不乏陰郁。

江州與豫州乃是處理荊揚問題的重要地域。長江上下游的沖突，荊州與揚州的對峙，統(tǒng)統(tǒng)在江豫體現(xiàn)。

東晉時期，大江上下游門閥勢力平衡的局面被桓溫破壞后，終于在孝武帝太元二年，以謝安都督揚豫徐兗青五州諸軍事總攝下游，桓沖都督荊江梁益實現(xiàn)上下游的平衡。后期桓沖退出執(zhí)政重心，為了保持上下游的平衡，便由與譙國龍亢桓氏無關(guān)的譙國铚縣桓伊進(jìn)都督豫州諸軍事、西中郎將、豫州刺史。每每荊揚對峙，多有某種勢力或居江州，或處豫州，居間桓沖。

如今局面，與當(dāng)時大體一致，荊、江羈縻比江、揚羈縻更深，因此居間緩沖勢力應(yīng)在豫州，使得兩鎮(zhèn)雙方得以放心，能夠用兵于荊襄戰(zhàn)場和尋陽戰(zhàn)場。這對于共同伐楚無疑是有利的。

他作為兩州刺史，卻在事先沒有被商量、溝通，說明在洛陽他也是不被信任的。一旦陸家想要謀求揚州，洛陽一定會反應(yīng)不及。當(dāng)然，虞槐序能夠得知此事，也是因為徐寧有自己的消息渠道。

“徐散騎可有建議？”蘇瀛明白，虞槐序能夠拿到這個內(nèi)部消息，徐寧一定是希望揚州能夠做些什么。

虞槐序道：“陸歸許久不出，無疑是要施壓于刺史，此時必在揚州。假使刺史可控制陸歸，營造一些不利輿論，徐散騎身在中樞，也好有所發(fā)揮，或可打消陛下使其出鎮(zhèn)荊州之年，如此一來，吳鎮(zhèn)東或可西行，讓出豫州，以抒刺史困厄。”

沉吟良久，蘇瀛方才慨然擊案道：“王謙之愚蠢，卻使我絕路至斯……罷了，你即刻與司馬召集府兵，前往吳郡！”

洛陽宮佛堂內(nèi)，玄能拆開了從涼州來的一封信件，看到署名后，目光一震，隨后一種極不常見的溫柔情感自目中流露出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