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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女孩動彈不得,耳中卻聽得清清楚楚。有那么一瞬間,周圍的人一下子靜了下來。接著是一聲輕柔的微響,好像秋葉落地,又好像是幾萬人同時嘆息了一聲。
下一刻,大風挨霧,日色無光。
戰馬嘶鳴,馬蹄聲聲,幾十個聲音從四面八方響起,開始驅散人群。
那女孩心中痛極,拼命拳打腳踢,喉中悶聲嗚咽。那人卻又把她抱得更緊了。她一口咬在他身上。他微微嘆氣,一個手刀,輕輕斬在她后頸。她這才暈了過去,軟綿綿地被一把抱了起來。
那人向下拉了拉衣袖,遮住了右手臂上的一片斑駁傷痕。轉頭看到那個年輕的色目旅行者正目瞪口呆地看著他倆,想必是注意到了方才那女孩的一番反常動靜。他勉強陪了個笑,說道:“小孩子膽小,禁不得嚇?!闭f著抬起手,輕輕給昏迷不醒的女孩理了理額前的亂發,將她往肩上一扛,擠在人群中,蹣跚著,頭也不回地走了。
幾滴血和淚,灑落在他的鞋尖。
第2章 首赴勤王役,成功事則天
那女孩昏昏沉沉的,伏在一人懷里,恍惚中,似乎又回到了父親的懷抱里。她低聲叫著:“爹爹,爹爹……”
印象里,父親是會立刻回應她的。他會叫:“奉兒!”或者含著笑,摸摸她的頭,叫她:“奉丫頭!又去哪兒淘氣了?”
是了,她的名字里的確帶一個“奉”字。父親給她起名奉書,那是希望她以女兒之身,也能夠知書達理。只是這個閨名固然外人不知,父母也很少這樣叫。記憶中只有一次,她打碎了一個名貴花瓶,卻鬼使神差地賴到了自己的小丫環頭上。父親發現她說謊,大發雷霆,直斥她的名字,嚇得她雙腿直抖。從此以后,她再不敢順口扯謊。
府里的丫環婢仆則叫她“奉小姐”或是“五小姐”。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她最后一次聽到小丫環這樣叫自己,似乎是七歲的時候。
那時候,江西贛州的家里鶯聲燕語,花團錦簇。除了她,還有四個姐姐,一個妹妹,自己排行第五。若算上兩個哥哥,自己便是老七。除了親生母親,自己還有兩位庶母,家中的男女婢仆則不計其數。那時候,父親是個留情聲色、寄情山水的閑官。她隱約記得聽母親說過,父親生性耿直,即使在朝堂上也敢一倔到底,幾年下來,得罪些位高權重的朝廷大員。他被一次次的排擠中傷弄得有些心灰意冷。自己家是廬陵望族,家資不菲,不食俸祿,終老山野,也沒什么。
盡管他是寶祐四年的狀元,是那一年大宋最有才華的人。理宗皇帝看了他的名字和試卷,連連稱贊:“天之祥,乃宋之瑞也?!睆拇?,他便以“宋瑞”為字。
奉書記得,那時候大姐還沒到及笄的年紀,來給她說親的七姑八婆們已經每日走馬燈般在后院輪轉,而母親每次都是招待一番,再把她們客客氣氣地打發出去。而那些婆子總是笑著說:“嘖嘖,有你家狀元公的榜樣立在那兒,哪個姑爺還入得了夫人的眼呢?挑吧,挑吧!”
母親也不反駁,只是抿嘴笑笑,忽然轉頭,溫聲喝道:“奉丫頭,又亂跑了,來偷看什么?”
奉書知道被發現了,嘻嘻笑著,從屏風后面跑出來,說:“我來看以后的姐夫嘛?!?
母親忍俊不禁,打趣道:“你才多大,曉得姐夫是什么意思?喏,方才說起的那家公子,你覺得怎樣?”
奉書小嘴一撇,“不好,比不上爹爹,不能嫁。”
母親更是笑,旁邊的丫鬟婢子也一個個的掩嘴笑。奉書的乳母笑問道:“五小姐也懂嫁人的事兒了?快告訴夫人,以后要找個什么樣兒的姑爺?咱們現在就給你留意著?!?
那時候奉書還沒到臉紅的年紀,挺起胸脯,不假思索地道:“當然是要和爹爹一樣的?!?
母親一根手指頭往她小腦袋上點了點,笑道:“就憑你這股淘氣勁兒?我看哪家敢要你!”
一家子姐妹里數她最沒有大家閨秀的樣兒,母親這么說她,也早不是第一次了。她粘著母親撒了會兒嬌,又撒歡跑到父親書房里,打算纏著他把前天那個楊家將的故事講完。
剛剛風風火火的闖進書房,卻一下子愣住了。一向閑適淡然的父親,此時居然淚流滿面,枯坐在椅子上一動不動,手中的筆早就掉到了地上上。他的面前攤著一張寫了字、蓋了朱印的黃紙。紙上的字已經被他的淚水洇得看不清楚。
那是德祐元年的正月。那張紙,是是太皇太后所下的一道“哀痛詔”,請國內仁人義士“發兵勤王”,保護那個五歲的小皇帝。
奉書不知道,在她這個金色的溫暖的家外面,世界早已天翻地覆。蒙古大汗忽必烈已經派大軍攻陷襄陽,水陸并發,直逼都城臨安。長江沿線幾乎沒有什么像樣的抵抗,大小城池的守將紛紛投降。因為蒙古人放出話去,倘若城里有人敢放一枝箭,城破之后,他們定會大開殺戒,將城里的居民殺得一個不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