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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于找到了福建路,南劍州。她驚喜地發現,居然離惠州不算太遠。而且,那里的紅圈圈還很稀疏。她癡癡地盯著那地圖,仿佛看見了父親帶兵打仗的英姿。眼前的“南劍州”三個字上,似乎浮現出了一個堅固的城樓,無數驍勇善戰的士兵排成陣勢,大聲吶喊,氣鎮山河。
但過了不久,文璧幾乎是摔著門進來,把她嚇了一跳。他手中拿著一疊公文,臉色難看得嚇人。
“元軍大舉進攻福建,南劍州知州王積翁棄城逃跑,現在已經做了韃子官了!”
奉書一怔,眼前那虛幻的城樓就“啪嗒”碎了,半天,才小聲問道:“那爹爹呢?朝廷怎么辦?”
消息很快傳遍了整個府衙。元軍攻下南劍州,繼續進軍福安。福安就是福州,是小朝廷的行宮所在。福安雖有數十萬宋軍,卻不敢迎戰。張世杰等人護著小皇帝逃到了海上,開始在漂浮的海船里上朝。
而文天祥帶領的督府軍,成了大宋在陸地上的最后一支正規部隊,和李恒正面相抗。人們說,李恒是出了名的用兵詭譎、心狠手辣,而文天祥的軍隊深得百姓支持,地利人和。雙方互有勝敗,督府軍也行蹤不定,時進時退,在汀州、漳州輾轉支撐。
這些軍情上的消息,奉書也聽不太懂。但有一樣,她無法不注意到:那些逃來的難民,一個個都瘦得像紙一樣,好像挨了幾年的餓。有些人逃來時,懷中緊緊抱著的,是小孩子的尸體。
新年轉眼又要到了。她又開始剪紅紙窗花。以前她酷愛動手剪紙,剪的那許多花樣,匆忙中被留在了江西老家,一張也沒有帶來。現在想來,怕是早就讓蒙古軍隊燒掉了吧。
她不再期望能見到父親。她知道,父親和家人之間,隔著幾千幾萬個兇惡的蒙古人。伯顏、阿里海牙、阿朮、李恒、張弘范……那些名字被流民心驚膽戰地重復了千百遍,每一個名字后面都仿佛是一個張牙舞爪的妖怪——盡管有些人的名字,似乎不像是蒙古的。
所以她不再等父親。每剪好一張紅窗花,就把它貼上墻,貼上窗,貼到自己房間的每個角落。終于有一天,她發現自己的房間紅紅火火,熱熱鬧鬧,竟然像極了那張滿目瘡痍的紅地圖。她尖叫一聲,跳起來,把滿屋的紅窗花撕得干干凈凈。
城里慢慢開始有了謠言。有人說,等到春天的青草長出來,蒙古人的馬兒吃飽了,第一個要進攻的便是惠州。有人卻說,廣東氣候太熱,蒙古人水土不服,早晚會撤,大伙只需靜待時日即可。有人說,循州、潮州的守將都已經通敵,難民們經過那里時,親眼看到城里走滿了黃頭發、紅眼睛的蒙古人。還有人說,蒙古人殺人太多,已遭了天譴,他夜觀星象,不出半年,那忽必烈定會滿臉發黑、七竅流血而死。
終于,當“蒙古人要攻打惠州”的謠言又一次流行起來的時候,母親坐不住了,請來二叔、四叔商議。他們從房中出來的時候,奉書看見了他們的臉色,便一聲不吭地回到自己房里,收拾東西。
她收拾得很快。她在廣東雖已住了將近一年,卻沒攢下什么物事,房間里干干凈凈的,遠沒有在江西家里那樣精致華貴。她發現,自己竟然有點忘記家里的陳設了。那只自己曾經愛不釋手的羊脂玉白兔,現在想來,也絲毫沒了吸引力。
果然,第二天,母親和庶母就開始催促各自的孩子,匆匆忙忙地打包離開。
文璧來給他們送行。
“二叔要留在這兒操練軍馬。蒙古人要是真打過來,嘿嘿,就讓他們瞧瞧我的厲害。”
他們先到了河源,看了大姐和小妹的墓。大家都吃了一驚。那墓碑前面,竟有幾條燃盡的線香,兩根碎蠟燭,還供著一盤檳榔果,看起來還很新鮮。
當地人說:“文丞相一心為國,保境安民,是大忠臣、大好人。他的小姐們,我們是時常來拜一拜的。”
他們輾轉北行,來到循州。一路上并不寂寞,不少百姓也在朝那里走。她在馬車里坐著,有的人則坐在牛車上顛簸,還有的騎著驢子,鞍子上滿滿當當,是堆得比那乘客還高的家當。有的人推著輪車,里面塞著鐵鍋、干糧、破衣服、還有嬰兒。
更多的人用雙腳走著。奉書看到一個和她年齡相仿的小女孩,赤腳前行,不防一腳踏進一個泥坑,摔了個大馬趴,隨即光裸裸的腳踝就腫了起來。
奉書看那小孩咬著牙一步一瘸,心里一揪,回頭道:“娘……”
母親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朝她微笑了一下,命奶娘將那赤腳小女孩抱上車來。那女孩卻往后直躲,喊著:“沒有!我什么都沒有!”
但她只躲了兩三步,就撲在地上,站不起來了,還是被奶娘抱上了車。她縮在一角,怯生生地打量著車里的女人小孩。
歐陽氏笑著對她說:“我們不是壞人,不會搶你的東西。你是哪里人?聽口音不像本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