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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黑子見她不肯坐,笑了笑,便站起來,伸出長臂一攏,就把四個孩子一齊攏在了臂彎里,邁步出了帳子。蚊子這才看清,營帳外面不知何時抬來了幾頂小轎子。
遠處一陣刺耳的軋軋聲。城墻旁邊的側門竟然開了,開在了這個戰(zhàn)云密布、千鈞一發(fā)的時刻。門縫里透出些許火把的光亮。
時隔一年半,蚊子才再一次坐上了轎子。而壁虎、小耗子、蝸牛則是一副不相信的表情,一再向轎夫確認,自己是要坐在里面,而不是走在外面。蝸牛喜得合不攏嘴,進轎子的時候,被狠狠地絆了一下,直接撲了進去。周圍兵士都笑。
蚊子感到轎子一搖一晃的,帶著自己進了惠州城門。她忍不住掀開簾子向外看。在惠州度過的那一年時光,此時又源源不斷地在她腦海里回放,讓她心里砰砰直跳,又是緊張,又是期待。
在她的記憶里,惠州是一座生氣勃勃的城市,就算是夜間,也有不少行人過客來來往往,小攤小販絡繹不絕,討價還價之聲不絕于耳,更別提那偶爾能聽到的波斯話。可是現在窗外的這座城市卻是靜悄悄的,街上只有巡邏的官兵。只有幾扇朝街的窗戶里,透出暖暖的黃色光輝,顯示著房屋的主人還在安適地生活。幾聲零落的爆竹聲是對她唯一的歡迎。
她失落了片刻,隨即便釋然了。非常時刻,這里大概是宵禁了。
忽然不遠處一陣喧嘩之聲,兩隊兵士簇擁著一頂小轎,從對面的大路飛快地奔來。那轎子顛簸得厲害,抬轎的轎夫被大聲催促著,幾乎在跑。
轎子停在路中間。轎中人掀簾而出。蚊子看著燈光下那張肖似父親的臉龐,眼淚一下子奪眶而出,跳出自己的轎子,三兩步就撲到了他懷里。
“二叔,二叔,我可找到你了……嗚嗚嗚……”
文璧老了。他的眼角刻著皺紋,但眼中仍舊閃著端嚴慈和的光。他穿著家常的便服,身上還殘留著一點淡淡的酒味——除夕夜里,照例家家都是要置酒守夜的。他趿拉著一雙麻履,身上胡亂披了一件毛皮斗篷,遮擋戶外的寒氣。他端詳了她一陣,便不顧她滿身的泥塵,一把將她摟在懷里,顫聲道:“奉兒!”
這名字,她有些陌生了。但她還是點點頭,用力抱住那個高大的身軀,泣不成聲,心里又是委屈,又是驕傲。她還以為,二叔會認不出自己呢。
她聽到二叔的聲音微微顫抖,抑制不住的激動:“真沒想到,你還活著……我聽到衛(wèi)兵們報出'五小姐'三個字,說什么也不敢相信,但還是存了萬一的念想,出來看一看……老天有眼,老天有眼……你爹爹一直以為你已經……”
聽他提到父親,她又猛地大哭起來:“爹爹……他……他在五坡嶺……”
“我知道,我全知道了……唉,他沒死,已是萬幸!”
原來二叔也知道了父親被俘的消息。蚊子突然覺得自己也真傻,二叔鎮(zhèn)守惠州,手底下那么多千里眼、順風耳,這事怎么會不知?
文璧伸出手,輕輕撫摸著她瘦削的臉頰,給她擦干淚,柔聲道:“可憐的孩子,你受委屈了……走,我們回府里去,別哭啦,去坐轎子去,回頭再敘。別怕,這兒就是家。有二叔陪著你呢。”
可是她抱著他不放手。文璧只能把她抱在腿上,坐在自己的四抬轎子里,任憑她嗚嗚咽咽地說些含混不清的話,一會兒又笑起來,一會兒又咬牙切齒,一會兒又重新哭了鼻子,等到轎子落在文璧的府上時,她已經沉沉睡熟了。
她只睡了一小會兒,便在文璧懷里醒來了。外面已經泛起了魚肚白。文璧笑問道:“餓了罷?”
她的肚子立刻應景地叫了起來,用力點點頭,蹭著二叔頦下的胡須,說:“我餓了,要吃飯!”那口氣竟然有些撒嬌的意味。天知道,她已經多久沒有這樣說話了。
她馬上又想起了一事,問道:“我的那些朋友呢?”
文璧笑道:“都好,都安頓下了。他們是誰呀?”
蚊子想了想,還是決定不把小耗子的真實身份說給二叔聽,只是簡單地說,他們是百姓的孩子,蝸牛的父親被五虎大王害了。她還說,他們一路上同甘共苦,要是沒有這幾個小朋友,她早就不知死在何處了。
文璧趕緊叫人把壁虎、小耗子、蝸牛都請了來,擺了一小桌飯菜,請大家吃。把幾個臟兮兮的百姓家子弟請進府來,同桌吃飯,本就大大不合他惠州知府的身份。但他的管家聽到他堅決的語氣,也只能搖搖頭,吩咐下去。
倒是那三個被請來的孩子十分拘謹。壁虎還知道叫一聲“文大人”,對他道謝,努力正襟危坐,小耗子說話則是“你”來“我”往,吃飯直接用手抓,全然不顧禮數。蝸牛進了府,更是如臨異世,左看看,右摸摸,又抬頭望望天花板,簡直都忘了往嘴里塞飯。文璧絲毫不以為怪,反而勸他們盡情吃。
蚊子笑嘻嘻地看著他們,又看了看二叔,只覺得心中被幸福填滿了,什么旁的事都不愿意想。過去一年半里的顛沛流離,吃過的所有的苦,流過的所有眼淚,此時都變得值得了。
第29章 挑燈...(續(x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