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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覺天氣暖了,窗外的青草盛了,草間的蟲蟻都開始活動了,而奉書窩在房里,已經快要悶出病了。
她軟磨硬泡,半個月里天天用心讀書臨字,才換得二叔答應讓她出門踏青。那天是清明節,是寒食的最后一天。城里不少人家都要到郊外祭掃墳墓,順便男女老少一齊出游,因為廣東的夏天來得早,宜人的春光已經時日無多。
奉書和二叔的幕僚家里的幾個女眷一起,坐上轎子,身邊跟了幾個丫環小廝,一齊出了城去。剛剛出了府衙門口,她便覺得空氣里都是自由自在的甜味。她悄悄掀開窗簾看,只見街上人來人往,家家門首插了柳枝,街巷上到處都在叫賣稠餳、麥糕、乳餅之類的冷食。
和周圍大多數城鎮不同,惠州并沒有經受多少戰火。坊間巷陌依然人煙稠密,除了多出幾個元軍巡邏長官,和原來也沒什么區別。況且,這些元軍也多半都長著一張漢人面孔。她一邊看,一邊忍不住微笑,仿佛又找回了記憶中的那個避風港灣。
她們徑直來到城外的龍川江畔。幾個小廝在草地上圍了一圈帷幕,好讓幾個少女少婦坐在里面,打開帶來的食盒,斯斯文文地野餐起來。四周野草山花,青青可愛。鶯鶯燕燕,輕聲細語,別有一番旖旎情懷。
宋人風俗,清明時多要“野祭”,指的是不設香火,不在墳前,而在山明水秀的野外遙相祭奠新逝的親人,只需在樹上掛一串紙錢即可。奉書大快朵頤之余,看到周遭盡是野祭的百姓,驀然想起自己的親人來,拉上阿染、小黑子,走到江邊一個小土坡上,望著緩緩流動的江水出神。
一個小販見她衣著鮮亮,早笑瞇瞇地湊了過來,揭開身上挑的擔子蓋兒,笑道:“小姐要買冥帛紙錢,小人這里應有盡有。”
她點點頭,讓小黑子買了一籃子紙錢,估摸著大致的方向,一串串掛到柳樹上去。
大姐和小妹在惠州北邊不遠的河源。大姐要是活到現在,大約已經嫁人,給她生出小外甥了。
三姐和四姐在空坑,無人收葬。
黃氏庶母和二哥,不知道……
她已經離開他們太久了。回憶起來時,也能忍住不哭了,有時候甚至能感到絲絲甜蜜。
忽然聽到有人笑問:“你是惠州文大人的親眷?”
奉書嚇了一跳,“你,你怎么知道?”只見身旁立了一個二十來歲的青年,一身儒服,然而面孔陌生,她并不認識。
她又脫口道:“你是誰?”話一出口,才想到這樣說話太不禮貌。按奉書的身份,本應該福上一福,說:“奴家敢問公子尊姓大名?”
那青年呵呵一笑,指著小黑子道:“早聽說文大人手下有這么個異人啦。”小黑子咧開嘴,嘿嘿笑了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這一句解釋便夠了。小黑子這張臉便是二叔的招牌。奉書點了點頭,說:“文大人正是奴家父。”這是二叔反復叮囑過她的。別人問起時,便這樣答。
那青年道:“在下李世安,見過文小姐。”將她打量了一眼,又說:“文小姐在祭奠嗎?沒想到宋珍公也有那么多家人死于戰火,真是讓人嘆息啊。”
奉書心虛了一刻,但見李世安并無他意,隨即暗笑自己杯弓蛇影:“我真正是誰的女兒,眼下怎么會有人知道?”便點了點頭,想了想,道:“還有些遠房親戚,也順便祭了。”
太`祖母在江西老家。她努力回憶著太`祖母的音容笑貌,又掛上去一串紙錢。
李世安點點頭,神色肅穆,沖著那幾串紙錢認認真真地作了個揖。這讓她一下子對他有了好感,朝他笑了一笑,問:“你不是惠州人?”
李世安道:“小姐還聽不出來我的口音嗎?要是惠州百姓都像我這般說話,一個個舌頭早就打結了。”
奉書撲哧一笑,從籃子里又抓了幾串紙錢,心中浮現出祖母的笑容。祖母和她分別時,就已經是個疾病纏身的衰朽老人,她不指望祖母能活到現在。但既然還沒有祖母的消息,不妨認為她還活得好好的。
還有和祖母一道離去的大哥。他又在哪兒?他說過,將來要帶兵打仗,做將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