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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漫天了,奉書還是沒想出任何法子。她躺在床上,聽著丫環們微微的鼾聲,想到明天就要面對那張自己恨得牙癢癢的臉,心情煩躁,一骨碌爬起來,披上衣服,在院子里亂走。
要不要脫了衣裳,在外面站上半夜,第二天便會受涼發燒?可是廣東的四月已經暖得出奇,穿的衣裳稍厚些,還嫌熱呢。
要不要回房去裁衣刺繡,用剪刀把自己的手掌劃個大口子?想想都疼,可是她更重的傷也受過,這點疼是不怕的。只不過,這法子早點想出來,也許還可行些。現在都半夜了,哪個小姐會半夜起床裁衣?聽著就鬼氣森森的,就連自己的丫環也會覺得蹊蹺吧。
她越想越心煩,不知不覺已經來到院門旁邊,心中突然一動:“我若是逃走,談笙可就拿我沒辦法啦。只是……單單這院墻,我就不一定能爬出去……要是再搞成上次那樣,二叔可真的要受連累啦。旁人又不是傻子,鬼神之類的解釋,拿來蒙人,一次還行,哪能次次都管用?”
忽然胳膊被人抓住了,肩膀上被披上一件外套。兩個丫環一左一右,架著她就往回走。
“小姐,你在外面干什么?不怕著涼嗎?快,快回去睡!”
她長嘆一口氣,被重新按回了床上,呆呆瞪著天花板。籠子里的金絲雀幸災樂禍地叫了幾聲。
剩下的唯一一個法子,大約便是詛咒談笙明日突發急病了。
老天顯然沒有聽到她的祈愿。第二天一早,便有個小廝被打發來,帶她去談相公的書房上課。她只得磨磨蹭蹭地梳洗打扮,慢慢吞吞地穿上衣服,又嫌顏色配得不對,脫下來換了一身,又圍上面紗,以便出門……拖來拖去,最后無法可想,心一橫,叫上阿染,跟著那小廝便走。
只是每走一步,心里便抽緊一些。自己倘若真的見到談笙,能不能忍住不質問他,不掐他脖子?能不能乖乖地扮演二叔的女兒,忘掉四姐死前的那個眼神?她說不準,多半是不能的。心里面仿佛填了火藥,只要濺上一點點火星,就會炸得天翻地覆。
那小廝一路在絮絮叨叨,說談相公眼下還沒有官位,為了表示對文大人的敬重,不敢住進府衙,而是棲身在和府衙相鄰的官驛里,雖然用不著轎子,可也得麻煩小姐多走幾步路。一會兒又夸他家大人如何才華橫溢、舉世無雙,再加上相貌堂堂,今后必是前途無量,只聽得阿染心花怒放,奉書心里卻聽一句,罵一句。
拐過一個彎時,她忽然瞄見墻邊一扇小門微微開著,后面是一道細細的夾壁,里面一個人也沒有。
她心中忽然涌起一陣沖動:“府衙那么大,我何不藏起來?也不用像上次那樣逃跑,只要藏到下午,談笙找不到我,這一天就算熬過去啦。就算讓人發覺,我也可以說是自己迷路了,再不濟,說我不愿意念書,打算曠課,也能糊弄過去……”
實際上,她只花了一剎那的工夫做決定。她看到阿染和那小廝正聊得火熱,從談相公的衣著喜好一直問到他家里有沒有娘子。她悄悄放慢了腳步,阿染渾然不覺,跟在那小廝屁股后面走得正歡。
奉書踮著腳尖一轉身,輕輕推開那小門,一閃身便出了去,回手掩上門,門上居然還有閂,便又隨手上了閂。接著她掀開面紗,順著那夾壁一路小跑,邊跑便聽到身后遠遠傳來阿染的聲音:“咦,小姐呢?小姐……小姐!”
奉書心中得意:“只要找個柴房、倉庫之類,躲上兩個時辰,你們就都拿我沒辦法啦。放心,二叔眼下不在,沒人罰你們。”轉眼便穿過夾壁,跑了約莫一箭之地,鉆進一個小院子里。一探頭,卻嚇了一大跳,只見七八個軍士模樣的漢子正坐在板凳上納涼呢,背對著她,距離只有兩三丈遠。她急忙踮著腳轉回去,拐入另一個彎,從墻壁后面伸頭一看,竟然也有兩個持槍的兵在來回巡邏。
她這才發現,二叔的府衙和往日不太一樣了。文璧在這里沒有家眷,手下的傭人兵士也很少,偌大一個府衙,平日有一半都是空的,要么封著,要么堆著雜物。可今天遠遠一望,卻發現周圍多了不少人,有些到處走著,好像在巡邏,有些在看守著不同的小屋。她猛然想起了二叔的話。此刻的府衙里不知住著多少戰俘,牢房里關不下的,就都關在了外面。
她知道這些戰俘都是故宋的兵士,是“自己人”,可仍然忍不住心中慌慌,盤算著要不要回去。剛一轉身,這才發現,她方才胡亂轉了幾個彎,已經來到了府衙里她從沒來過的地方。所有的院落通道都是陌生的,自己從何處來的,也忘了個一干二凈。隔著院墻,似乎有好幾個人在喊著“小姐,小姐!”可是這幾堵墻如何能繞過去,她一點也不記得了。
她心想:“一不做,二不休,先躲起來再說,等到下午,再慢慢找回去。”
可是府衙這邊,來來回回地走著不知多少兵士,有些還是李恒從廣州帶來的。她生怕猶疑的時間長了,讓人發現,因此只揀偏僻處跑。繞過一個照壁,卻突然嚇了一大跳。只見面前赫然端坐著一個元軍軍官!
她及時吞下了驚叫聲。那軍官手上的刀掉在了地上,腦袋朝下,一點一點的,正在打瞌睡。
奉書見那軍官似乎要驚醒了,連忙扭身鉆入旁邊的一個月亮門里。還好那門內空無一人,只有幾個廢棄的小小耳房。她略略掃了一眼,便悄悄跨進最小的那個耳房里,反手掩住門。那門后面的房間似乎是下等兵士們燒火煮飯的簡陋廚房,靠墻一個大大的灶臺,沒有窗戶,里面昏暗無比,塵土直躥進鼻孔,她拼命忍住想打噴嚏的沖動。
那元軍軍官似乎是醒了,嘟囔了兩句,站了起來,腳步聲來到院子里轉了兩圈,又出去了,并沒有發現院子里已經多了一個人。
奉書心中狂喜,靠在墻壁上,大氣也不敢出一口。等到眼睛慢慢適應屋里的黑暗,她卻平白覺得不對勁。這屋子里不知有多久沒生火了,比外面涼爽了不少。屋里的味道也有些怪異,不像是煙熏火燎的廚房,卻隱隱有一股血腥和腐臭混合的氣息。耳邊靜悄悄的,可她卻覺得,屋里不止自己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