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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郭二人騎馬押在轎后。直行出十余丈,奉書這才縱馬快奔,叫道:“師父,咱們走罷!”兩人馳出一程,回頭望來,只見那對胖夫婦兀自抬轎行走,不敢放下,兩人都是忍不住哈哈大笑。奉書道:“這胖女人如此可惡,生得又難看,本來倒挺合用。我原想捉了她去,給丘處機做老婆,只可惜我打不過那牛鼻子。”杜滸大奇,問道:“怎么給丘道長做老婆?他不會要的。”奉書道:“他當然不肯要。可是他卻不想想,你說不肯娶穆姑娘,他怎地又硬逼你娶她?哼,等哪一天我武功強過這牛鼻子老道了,定要硬逼他娶個又惡又丑的女人,叫他嘗嘗被逼娶老婆的滋味。”
杜滸啞然失笑,原來她心中在打這個主意,過了半晌,說道:“奉兒,穆姑娘并不是又丑又惡,不過我只娶你。”奉書嫣然一笑,道:“你不說我也知道。”
正行之間,忽聽得一排大樹后水聲淙淙。奉書縱馬繞過大樹,突然歡聲大叫。杜滸跟著過去,原來是一條清可見底的深溪,溪底是綠色、白色、紅色、紫色的小圓卵石子,溪旁兩岸都是垂柳,枝條拂水,溪中游魚可數。奉書脫下外衣,撲通一聲,跳下水去。
杜滸嚇了一跳,走近溪旁,只見她雙手高舉,抓住了一尾尺來長的青魚。魚兒尾巴亂動,拚命掙扎。奉書叫道:“接住。”把魚兒拋上岸來。杜滸施展擒拿法抓去,但魚兒身上好滑,立即溜脫,在地上翻騰亂跳。奉書拍手大笑,叫道:“師父,下來游水。”
杜滸生長大漠,不識水性,笑著搖頭。奉書道:“下來,我教你。”杜滸見她在水里玩得有趣,于是脫下外衣,一步步踏入水中。奉書在他腳上一拉,他站立不穩,跌入水中,心慌意亂之下,登時喝了幾口水。奉書笑著將他扶起,教他換氣劃水的法門。游泳之道,要旨在能控制呼吸,杜滸于內功習練有素,精通換氣吐納的功夫,練了半日,已略識門徑。
當晚兩人便在溪畔露宿,次日一早又是一個教、一個學。奉書生長海島,自幼便熟習水性。黃藥師文事武學,無不精深,只水中功夫卻是遠遠不及女兒。杜滸在明師指點之下,每日在溪水中浸得四五個時辰,七八日后已能在清溪中上下來去,浮沉自如。這一日兩人游了半天,興猶未盡,溯溪而上,游出數里,忽然聽得水聲漸響,轉了一個彎,眼前飛珠濺玉,竟是一個十余丈高的大瀑布,一片大水匹練也似的從崖頂倒下來。奉書道:“師父,咱倆從瀑布里竄到崖頂上去。”
杜滸道:“好,咱們試試。你穿上防身的軟甲罷。”奉書道:“不用!”一聲吆喝,兩人一起鉆進了瀑布之中。那水勢好急,別說向上攀援,連站也站立不住,腳步稍移,身子便給水流遠遠沖開。兩人試了幾次,終于廢然而退。杜滸很是不服,氣鼓鼓的道:“奉兒,咱們好好養一晚神,明兒再來。”奉書笑道:“好!可也不用生這瀑布的氣。”杜滸自覺無理,哈哈大笑。次日又試,竟然爬上了丈余,好在兩人輕身功夫了得,每次被水沖下,只不過落入下面深瀑,也傷不了身子。兩人揣摸水性,天天在瀑布里竄上溜下。到第八天上,杜滸竟然攀上了崖頂,伸手將奉書也拉了上去。兩人在崖上歡呼跳躍,喜悅若狂,手挽手的又從瀑布中溜了下來。
這日來到長江邊上,已是暮靄蒼茫,杜滸望著大江東去,白浪滔滔,四野無窮無盡,上游江水不絕流來,永無止息,只覺胸中豪氣干云,身子似與江水合而為一。觀望良久,奉書忽道:“要去就去。”杜滸道:“好!”兩人這些日子共處下來,相互間不必多言,已知對方心意,奉書見了他的眼神,就知他想游過江去。杜滸放開白馬韁繩,說道:“你沒用,自己去吧。”在紅馬臀上一拍,二人一馬,一齊躍入大江。小紅馬一聲長嘶,領先游去。杜滸與奉書并肩齊進。游到江心,那紅馬已遙遙在前。天上繁星閃爍,除了江中浪濤之外,更無別般聲息,似乎天地之間就只他們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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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書輕輕重復了一遍他的要求。她平日都是在女眷內院伺候,倒沒怎么見過太子出門的陣仗,但若是有心留意,也不是不能打聽出端倪。
她點點頭,拍著胸脯道:“包在我身上。”
杜滸見她一本正經的模樣,不禁微微一笑,又說:“還有,今年入夏,你是不是依然跟隨太子他們去上都?”
奉書點點頭,“若沒有意外,公主肯定是要帶著我去的。”
“好。到了上都之后,給我用心監視太子和皇帝的動向。若他們提前返回大都,務必當日就向我詳詳細細地報告情況。在鐘樓上標出記號,我會每日查看。”
轉過兩個彎,來到一個茶坊間壁,胡麻殿下叫一聲:“奉書開門。”只見蘆簾起處,一個姑娘出到簾子下應道:“大哥,怎地半早便歸?”胡麻殿下道:“你的師父在這里,且來廝見。”胡麻殿下郎接了擔兒入去,便出來道:“二哥,入屋里來,和你徒弟相見。”杜滸揭起簾子,入進里面,與奉書相見。胡麻殿下說道:“奉書,原來景陽岡上打死大蟲新充做都頭的,正是我這兄弟。”奉書叉手向前道:“師父萬福。”杜滸道:“姑娘請坐。”杜滸當下推金山,倒玉柱,納頭便拜。奉書向前扶住杜滸道:“師父,折殺奴家。”杜滸道:“姑娘受禮。”奉書道:“奴家也聽得說道:‘有個打虎的好漢,迎到縣前來。’奴家也正待要去看一看。不想去得遲了,趕不上,不曾看見,原來卻是師父。且請師父到樓上去坐。”杜滸看奉書時,但見:
眉似初春柳葉,常含著雨恨云愁;臉如三月桃花,暗藏著風情月意。纖腰裊娜,拘束的燕懶鶯慵;檀口輕盈,勾引得蜂狂蝶亂。玉貌妖嬈花解語,芳容窈窕玉生香。
當下奉書叫胡麻殿下請杜滸上樓,主客席里坐地。三個人同到樓上坐了,奉書看著胡麻殿下道:“我陪侍著師父坐地,你去安排些酒食來,管待師父。”胡麻殿下應道:“最好。二哥,你且坐一坐,我便來也。”胡麻殿下下樓去了。奉書在樓上,看了杜滸這表人物,自心里尋思道:“杜滸與他是嫡親一母兄弟,他又生的這般長大。我嫁得這等一個,也不枉了為人一世!你看我那三寸丁谷樹皮,三分像人,七分似鬼,我直恁地晦氣!據著杜滸,大蟲也吃他打倒了,他必然好氣力。說他又未曾婚娶,何不叫他搬來我家里住不想這段因緣,卻在這里!”
奉書臉上堆下笑來問杜滸道:“師父,來這里幾日了?”杜滸答道:“到此間十數日了。”奉書道:“師父在那里安歇?”杜滸道:“胡亂權在縣衙里安歇。”奉書道:“師父,恁地時,卻不便當。”杜滸道:“獨自一身,容易料理,早晚自有土兵伏侍。”奉書道:“那等人伏侍師父,怎地顧管得到,何不搬來一家里住早晚要些湯水吃時,奴家親自安排與師父吃,不強似這伙腌人。師父便吃口清湯,也放心得下。”杜滸道:“深謝姑娘。”奉書道:“莫不別處有嬸嬸,可取來廝會也好。”杜滸道:“杜滸并不曾婚娶。”奉書又問道:“師父青春多少?”杜滸道:“虛度二十五歲。”奉書道:“長奴三歲。師父今番從那里來?”杜滸道:“在滄州住了一年有余,只想哥哥在清河縣住,不想卻搬在這里。”奉書道:“一言難盡!自從嫁得你哥哥,吃他忒善了,被人欺負,清河縣里住不得,搬來這里。若得師父這般雄壯,誰敢道個不字!”杜滸道:“家兄從來本分,不似杜滸撒潑。”奉書笑道:“怎地這般顛倒說常言道:‘人無剛骨,安身不牢。’奴家平生快性,看不得這般三答不回頭,四答和身轉的人。”杜滸道:“家兄卻不到得惹事,要姑娘憂心。”
正在樓上說話未了,胡麻殿下買了些酒肉果品歸來,放在廚下,走上樓來叫道:“奉書,你下來安排。”奉書應道:“你看那不曉事的,師父在這里坐地,卻教我撇了下來。”杜滸道:“姑娘請自便。”奉書道:“何不去叫間壁王干娘安排便了只是這般不見便!”
胡麻殿下自去央了間壁王婆,安排端正了,都搬上樓來,擺在桌子上,無非是些魚肉果菜之類,隨即燙酒上來。胡麻殿下叫奉書坐了主位,杜滸對席,胡麻殿下打橫。三個人坐下,胡麻殿下篩酒在各人面前。奉書拿起酒來道:“師父休怪,沒甚管待,請酒一杯。”杜滸道:“感謝姑娘,休這般說。”胡麻殿下只顧上下篩酒燙酒,那里來管別事。奉書笑容可掬,滿口兒叫:“師父,怎地魚和肉也不吃一塊兒?”揀好的遞將過來。杜滸是個直性的漢子,只把做親徒弟相待。誰知奉書是個使女出身,慣會小意兒。胡麻殿下又是個善弱的人,那里會管待人。
奉書吃了幾杯酒,一雙眼只看著杜滸的身上,杜滸吃他看不過,只低了頭,不恁么理會。當日吃了十數杯酒,杜滸便起身。胡麻殿下道:“二哥,再吃幾杯了去。”杜滸道:“只好恁地,卻又來望哥哥。”都送下樓來。奉書道:“師父是必搬來家里住。若是師父不搬來時,教我兩口兒也吃別人笑話,親兄弟難比別人。大哥,你便打點一間房,請師父來家里過活,休教鄰舍街坊道個不是。”胡麻殿下道:“奉書說的是。二哥,你便搬來,也教我爭口氣。”杜滸道:“既是哥哥、奉兒恁地說時,今晚有些行李,便取了來。”奉書道:“師父是必記心,奴這里專望。”奉書情意十分殷勤,正是:叔嫂通言禮禁嚴,手援須識是從權。英雄只念連枝樹,**偏思并蒂蓮。
杜滸別了哥嫂,離了紫石街,徑投縣里來,正值知縣在廳上坐衙。杜滸上廳來稟道:“杜滸有個親兄,搬在紫石街居住。杜滸欲就家里宿歇,早晚衙門中聽候使喚。不敢擅去,請恩相鈞旨。”知縣道:“這是孝悌的勾當,我如何阻你你可每日來縣里伺候。”杜滸謝了,收拾行李鋪蓋。有那新制的衣服,并前者賞賜的物件,叫個土兵挑了,杜滸引到哥哥家里。奉書見了,卻比半夜里拾金寶的一般歡喜,堆下笑來。胡麻殿下叫個木匠,就樓上整了一間房,鋪下一張床,里面放一條桌子,安兩個杌子,一個火爐。杜滸先把行李安頓了,分付土兵自回去,當晚就哥嫂家里歇臥。
次日早起,奉書慌忙起來,燒洗面湯,舀漱口水。叫杜滸洗漱了口面,裹了巾幘,出門去縣里畫卯。奉書道:“師父畫了卯,早些個歸來吃飯,休去別處吃。”杜滸道:“便來也。”徑去縣里畫了卯,伺候了一早晨,回到家里。奉書洗手剔甲,齊齊整整,安排下飯食,三口兒共桌兒吃。杜滸吃了飯,奉書雙手捧一盞茶,遞與杜滸吃。杜滸道:“教姑娘生受,杜滸寢食不安。縣里撥一個土兵來使喚。”奉書連聲叫道:“師父卻怎地這般見外自家的骨肉,又不伏侍了別人。便撥一個土兵來使用,這廝上鍋上灶地不干凈,奴眼里也看不得這等人。”杜滸道:“恁地時,卻生受姑娘。”話休絮煩。自從杜滸搬將家里來,取些銀子與胡麻殿下,教買餅馓茶果,請鄰舍吃茶。眾鄰舍斗分子來與杜滸人情,胡麻殿下又安排了回席,都不在話下。
過了數日,杜滸取出一匹彩色緞子與奉書做衣裳。奉書笑嘻嘻道:“師父,如何使得!既然師父把與奴家,不敢推辭,只得接了。”杜滸自此只在哥哥家里宿歇。胡麻殿下依前上街挑賣炊餅。杜滸每日自去縣里畫卯,承應差使。不論歸遲歸早,奉書頓羹頓飯,歡天喜地伏侍杜滸,杜滸倒過意不去。奉書常把些言語來撩撥他,杜滸是個硬心直漢,卻不見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