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呢喃唯恐婢女動靜太大,被人發現,忙伸手捂住她的嘴。主仆倆躡手躡腳退到廊上,婢女比她還高興,撫掌道:“娘子,你說小馮翊王會與你說什么?會不會說一些親近的話,再邀你出去逛夜市?”
呢喃的心砰砰跳,做出端莊的樣子,矜持道:“人家是君子,豈會那么失禮啊。”
花廳里宴席未散,她趕緊回臥房重新收拾了一下,補上一層粉,再加點口脂。不多會兒前面傳話進來了,說讓小娘子出面,代為送客。
她立刻提著裙子往前去,將要出月洞門的時候放緩步子,勻了勻氣息,好歹不能讓人看出她的急切。
遠遠看見人了,小馮翊王穿著青驪的袍服,肩背上的暗金刺繡在燈光下,折射出一片跳躍的細閃。
他眉目溫和,專注地望著她一步步走來,呢喃恍惚間產生一種錯覺,覺得自己就此登上了他人生的舞臺,僅僅這一小段的距離,連往后余生都想好了。
但小女郎甚為靦腆,走到他面前,恭恭敬敬喚了聲“阿舅”。
神域客氣還禮,看著這女郎,實在分不清她和允慈有什么區別。
在他心里,世上的女子分為兩類,一類是南弦,一類是不相干的局外人。他雖然想通過她這層關系籠絡住沈沉和燕仰禎,但并不打算利用她的感情。
放緩了語調,他耐著性子道:“先前席上,姑母與我說了那件事,不知你是怎么看的?”
呢喃很緊張,結結巴巴道:“我是……是閨閣女郎,一切聽憑長輩做主。”
神域笑起來,檐下弦月倒映在他眼眸,他的笑容有種蠱惑人心的力量,打趣道:“我也是長輩,你可要聽我的話?”
他很隨和,呢喃便不緊張了,赧然道是,“不知阿舅是怎么想的?”
他對掖著袖子,十分鄭重地說:“我雖只比你大四歲,但你我隔著輩分。姑母的意思,我不能違逆,好在暫且不用下定,也不必太過驚慌。”說罷又問她,“你可知道我現在的處境?”
呢喃點了點頭,嘴上不便說,心里明白他是全建康所有女郎的向往。
他也不掩飾,笑道:“你還是孩子,我心里拿你當外甥女看待,但借著這個由頭,可以清凈幾個月。”
呢喃聽后有些失望,但出身顯赫的女郎,有的是執拗的底氣,沖口道:“大母說明年春日才過禮,阿舅何不再想想?萬一到了那時,忽然想通了呢。”
小女郎很勇敢,就算臉色酡紅,眼神卻不避讓。這樣……其實正應了神域的盤算,有這四五個月時間,足夠與沈沉、燕仰禎建立良好的關系了。
“也罷,那就再想想。”他笑著說,“咱們以甥舅相處,來往沒有避忌,但不以定親為目的。我在建康孤寂得很,與你們走動才像找到了家,千萬不要因這件事,壞了彼此間的親情。”
他說得很實在,小小的女郎便覺得心疼,心想君子果真是君子,沒有為了攀交,就不負責任胡亂答應。
越是這樣,她就越敬重他,先論甥舅,也不排除定親的可能。反正自己還年輕,等得起,能在這個年紀遇見驚艷一生的人,已經是姻緣上上簽了。
第32章 欺負老實人。
南弦一大早起身, 訝然發現一夜入冬了。
站在檐下看,院子里的草木被北風吹得零落,呼出一口氣, 在眼前凝結成了濃密的云霧。她搓著手, 暢快地跺了跺腳, “天是真涼了啊,快拿我的圍脖來,冷風直往脖子里鉆呢。”
橘井忙把她御寒的物件都取來,又塞了個手爐進她懷里, 絮叨著:“今日還要進宮, 那些貴人娘子們怕是冷得起不來吧!”
可就算貴人們起不來, 她也還是得辦正事, 反正推脫不了,不如及早出發。于是收拾停當,讓鵝兒趕車出門, 如今校事府沒有了王朝淵,她再也不用擔心忽然蹦出幾個生兵, 把她押進校事府去了,可以不必繞路, 直接上朱雀航。
一路到了右御門前,再穿過幾重宮門便進了內苑,先上皇后宮中請平安脈, 皇后脈象平和,血氣也充盈,這段時間的調理頗為有用。
皇后預先與她約好了, “今日你就在我宮里, 一會兒陛下要過含章殿來。他最近不知怎么回事, 總有些盜汗,膝蓋上也莫名疼痛,叫太醫院的人看了,說是有風濕,但吃了幾日藥,一點療效也不見。”
南弦不由忐忑,“我不曾給陛下診治過,唯恐有錯漏。”
皇后經過幾個月相處,已經十分信得過她的醫術了,寬慰道:“陛下不也是一個鼻子兩只眼嗎,如尋常給我看診一樣就行了。”
南弦便安然了,但光等著十分浪費時間,便掖手對皇后道:“我給殿下灸一下吧,天冷了,可以行氣血,溫熱保養,對殿下的身體有益處。”
皇后說好,舒舒坦坦躺進了貴妃榻上,卷起袖子贊許道:“我就是喜歡你這種閑不下來的性子,一看便是辦實事的人。”
南弦點了艾絨,坐在杌子上為皇后懸灸,笑道:“閑不下來也甚勞碌,像平時在家,我照舊開門坐診,倒也不是愿意忙碌,是病患登了門,不好推辭。”
皇后道:“還是明眼人多,都知道向娘子醫術好……”說著話鋒一轉,偏頭問,“你近來可見過小馮翊王?”
南弦說不曾見過,“向來是他有病痛,才命人傳見我,平常沒什么往來。”頓了頓問皇后,“殿下怎么忽然提起他?”
皇后和她也慣常閑談,隨口道:“我前日替他物色了位女郎,端的是好相貌,只是不知道小馮翊王喜歡不喜歡。我想著他沒準會與你說起,想打聽一下他的想法。”
南弦道:“殿下看得中的女郎,那還有什么挑剔,定是合他心意的。”
皇后倒也自信,“這回這個,我料他沒有道理不喜歡。”說得興起,扭身問,“你猜是誰?”
南弦失笑,“我是猜不出來的,這城中達官顯貴多得很,尤其閨閣里的女郎們,不來問診的,我都不認得。”
皇后得意地朝孫長御遞了個眼色,“你說。”
孫長御道:“是晉國大長公主的外孫女,自小養在大長公主身邊,十分溫和知禮。”
南弦的腦子要辨清輩分,須得花費一番工夫。半晌才厘清,“大長公主不是小馮翊王的姑母嗎?”
孫長御說是,“不過外甥女與小馮翊王出了五服,若是要結親,倒也不相干。”
南弦嘴上應著,心下卻好一頓驚訝,如今這世道真是亂,表舅都能迎娶表外甥女了。想來是天潢貴胄與尋常人不一樣吧,這要是換在民間,實在是不能想象。
皇后卻覺得自己做的大媒很可靠,“親上加親,血胤更純粹。大長公主也是出自皇伯,將來的孩子就是我們神家嫡親的血脈。”
南弦聽著,暗暗嘖嘖,這帝王人家說講究,天下第一講究,說不講究,也真是怎么著都行。他們要個純種的孩子,晉國大長公主一脈,總比摻雜外姓血統的強一些,真虧得他們,這樣的聯姻都想得出來。
不過腹誹歸腹誹,絕不敢表現出來,只要皇后高興,她只管諾諾稱是就行了。
換了幾個穴位,大半根艾條熏完了,終于見謁者簇擁著圣上從宮門上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