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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三年間,陸子期第一次掉了眼淚。
臨城人都說陸家大少爺心硬,他娘死了,他一滴淚都沒有。
他有的。
只是那些活著的人,不配。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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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音音喜歡,就是音音的。”
碧紗櫥里半夜驚醒的小姑娘此時正沉沉睡著,屏風后熄滅的燭早已徹底冷成一團,屋中寂寂,卻并不空蕩,陸子期能聽到音音沉沉的呼吸聲。
他就那么坐在門檻上,看著夜色由濃轉淡,看著天光破曉而出。
破曉的光,落在倚靠門框的少年身上。他輕輕轉頭,去看身后的碧紗櫥,那里睡著一個跟他一樣沒娘的小姑娘,喊他哥哥。
陸子期抬手,少年的手在晨光下蒼白修長,他輕輕握住,好像要握住光。
鐘伯怎么都沒想到,這個天上掉下來的小姑娘居然讓自家公子振作了起來,居然開始關心莊子的賬目和事務了。
剛剛聽到的時候,鐘伯慌忙應下轉身差點老淚掉出來。賬雖不好看,但只要他們公子振作,一切都會好的。鐘伯看著陸家大宅方向冷笑,到底他們公子是陸家嫡出大少爺。
而陸家,可是臨城數得上的大富之家。只要他們公子跨過心里那個坎兒,有些事兒,得想明白。
如今鐘伯偶然進城聽上幾耳朵,這填房的新奶奶身后那一大家子可真就把陸家當成他們小少爺的了,再晚些,只怕人人都忘了陸家還有一個大公子!
轉眼就到了正月十五,臨城的元宵節出了名的熱鬧。這幾天串兒、鐘城包括跟他娘鬧了一場的錢多都高興狠了,他們公子要帶著他們一起陪著音音姑娘去看燈。用鐘大娘的話說,看看燈火熱鬧熱鬧,也算給音音去去晦氣,從此否極泰來。
這幾日鐘大娘先把音音不合身的棉襖改了,又緊趕著用庫里存著的布料給音音裁了一件小褂子。元宵這日,簇新的海棠紅斜襟小褂一穿,配上串兒用紅繩給音音綁的兩個小揪揪,又喜慶又好看。
外頭鐘伯正在一輛半舊的馬車前安排人,就是這樣一輛馬車也是知道少爺要帶音音出門鐘伯提前跑到城里雇的。莊子上早就不養馬了,畢竟養馬好大一筆嚼用。附近倒是有牛車,可再怎么難,總不能讓他們家公子和音音真頂著風坐牛車去吧。
看著半舊的馬車載著人嘚嘚出了莊門,后頭看熱鬧的幾個婆子這才敢說話。其中一個婆子心虛,這十來天大少爺又是看賬,又是見些面生的人,今天三年不出莊子的大少爺甚至還出了門.....她瞅著旁邊踩著門檻正嗑瓜子的王大娘問道:“要是大少爺知道——”
王大娘呸出了一個瓜子皮,不屑地斜了對方一眼,真是又想吃肉又怕燙著手:“知道什么?真知道又怎么樣?咱們不過就是給夫人那邊遞些消息傳個話,夫人那是誰!那如今就是大少爺的娘,娘想知道兒子的事兒,咱們做下人的還能不說?”
王大娘旁邊的一個婆子趕緊笑罵了先頭說話的婆子兩句:“瞧你那沒出息的樣子,看著都替你臊得慌,說句沒規矩的話,大公子再是大公子,還能翻出什么花來。”后一句婆子先習慣性往四周掃了一圈,這才壓低了嗓子說出來。
“是我糊涂了。就看今兒,真是笑死個人,不知從哪里找來這么輛破馬車,別說陸家的公子小姐,我上次撞見夫人娘家嫂子的娘家人進城坐的馬車都比這強!”先頭婆子生怕被陸夫人知道自己不頂事的樣子趕緊跟上,她可真是不想在這莊子住下去了,就盼著王大娘到時候帶著她們離了這窮地方。就是到不了夫人院子伺候,給安排在陸家哪處,都比這個鳥不拉屎的地方強。
王大娘把手中瓜子往圍裙兜里一揣,笑道:“主子們都過節去了,咱們也過節去!我那有夫人賞的好酒,咱們燙得熱熱的,好好熱鬧一回?!碧旌貎龅?,一聽有好酒喝,幾個婆子老臉都樂成了花,搓著手就跟著往后頭去了。
另一頭鐘伯已經護著馬車進了臨城,離著多遠就聽到城里熙熙攘攘的人聲,看到城中燈火輝煌的熱鬧。
到了人多的地方,音音靠得陸子期更緊了,一邊死死抓著他的手,一邊又忍不住透過串兒扯開的半邊車簾打量外面。
陸子期始終注意音音反應,他安撫地拍了拍音音穿得厚墩墩的小身子,好像隨意問道:“就是這樣的街上,把你帶走的?”
馬車里先還興奮張望的串兒一聽趕忙挨著鐘大娘坐了,關于音音被拐的事,除了一開始鐘大娘探問過,音音沒說出什么,后來大家都不敢多問。
音音挨著陸子期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小聲道:“比這還大,燈比這還多。”
“比這還冷嗎?”陸子期接著問。
音音搖頭:“這里冷,家里不冷?!?
鐘伯坐在趕車的位置聽著,跟他們早先猜的一樣,只怕這姑娘就是南邊富貴人家出來的。南邊好些城市都繁華得很,是北邊比不了的,越靠近大歷都城金陵的城市越富貴繁華。
“你這么聰明,怎么就跟他們走了?”陸子期似乎是真的納悶,揪了揪音音垂下的紅頭繩問。
小姑娘摳著小手默了一會兒,才小聲道:“我看到了小舅舅,我就追,小舅舅不見了,我一回頭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陸子期輕拍著音音的手一頓,馬車外的忠叔也是臉一沉:這根本不是普通的拍花子,這就是有家賊。
陸子期把微微發抖的音音抱在懷中,小姑娘窩在哥哥懷中再次覺得安穩了,才繼續道:“后來我就明白了,那天根本不是小舅舅。他們都說小舅舅再也不回來了,可我總不信?!?
問到這里很多事陸子期已拼湊得差不多了,只差一件,他抱緊懷中小娃娃,用更加隨意的口氣問道:“他們有沒有打你?要不要哥哥去打他們?”
串兒豎起耳朵聽著,只覺自己一顆心都揪起來,就連鐘大娘都是氣息一屏。
音音的聲音卻沒有他們想象的畏懼,顯然這個問題比最開始那一個對她來說容易,“他們對我好,給我吃好的穿好的。他們說,——”說到這里小姑娘頓了頓,好像在回憶他們說什么,就聽小姑娘學著別人說話的聲氣:
“這個好好養一養,用不了幾年就出息了?!闭f到這里音音困惑問陸子期:“他們養著我到底要干什么呀?是像小豬一樣,養肥了再殺嗎?”
小姑娘歪頭,問得一派天真。
陸子期眼睛暗了暗,聲音卻更溫和,難得哄道:“他們是壞人,誰知道壞人怎么想呢。音音以后都跟著哥哥,再也不會遇到壞人?!?
隔簾聽到大公子這句話,握著馬鞭的鐘伯長長舒了口氣,一直懸著的心這次徹底落下。
又舊又薄的車簾內,音音乖乖點頭,縮在哥哥懷中覺得安全極了。旁邊鐘大娘引著,沒一會兒音音就從陸子期懷中爬出來,跟著串兒扒著車簾往外看了。
她身后的陸子期靜靜看著。
旁邊的鐘大娘雖是笑著,但心里只覺發寒,誰能想到這樣一個嬌養小姑娘,就差一點,只怕就是淪落娼門的結果。到底是多毒的心,才舍得這么害一個孩子?
馬車到了臨城最熱鬧的大街,陸子期帶著音音下了車。人流擁擠,音音一下車只能看到一個個腿,突然眼前一亮,她又重新看到了花燈和街兩邊的熱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