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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哽道:“我難道不知道女子不該說這樣話嗎?可我是在家里,是跟你說呀!”
“跟你,我就跟你沒規(guī)矩!”說到這里謝念音又忍不住哭了。她知道自己不正常,她就是不覺得很多事情該那樣呀!可在外面,她多正常呀,她比誰都正常,在那群閨秀之間,她也會掩著帕子紅臉,她紅得比她們誰都真。就是因為跟哥哥,她才會這樣說的。
陸子期聞言愣了愣。
音音含著淚,隔著朦朧的淚望著他,帶著哽咽道:“我又不傻,跟旁人我會這樣說嗎,要你那樣說我!”
陸子期滿心的無可奈何,都化作無聲沉默。一瞬間好像有很多話想說,有很多話要問,可最終看著眼前這張梨花帶雨哭得一抽一抽的小人,他也只是茫然而輕聲地問她:
“音音,真的想嫁人了?”
謝念音覺得一肚子不知從何而起的委屈,不知是被這句問話戳中,還是被哥哥這從未有過的語氣戳中,她再也忍不住了道:
“不想!一點都不想!嫁人有什么好,找著一大家子騎到自己頭上管著自己,我瘋了我想嫁人!”
說到這里,她的聲音低了,她含著淚的眼睛茫然看著陸子期:“可是哥哥,我早晚要嫁人不是嗎?”音音紅唇動了動,沒有說出口的話是,她不嫁出去,哪個肯嫁進來。
那邊院子里見天嘀嘀咕咕說她是拖油瓶,固然有仇人見面分外眼紅的原因,但,音音抿了抿唇,他們說的也未必就不是實話了。
她甚至懷疑,她家哥哥赫赫有名的臨城公子,至今未娶妻,多少跟有她這么個寵上天的妹妹有關(guān)吧?上次陸珊珊不就說了,清暉院有她這么一個作天作地的小姑子在,哪個千嬌百寵的姑娘愿意嫁進來做大嫂.....
雖然當時她直接給呸了回去,可是事后卻不止一次想到陸珊珊這話.....這話難道就真的都是胡說八道嗎?有時候敵人戳心窩子的話讓人越想越氣,不就因為戳中了嗎.....
換位想之,她要嫁人,就絕不肯嫁給一個疼愛妹妹跟命一樣的男子,她也想當寶貝呢,做什么自討苦吃去跟著夫君寶貝別的姑娘,瘋了不是.....她都這樣想,別的姑娘不也會這樣想嗎?
音音低了頭,這些藏在心里的東西,從她及笄以后,她就想過不知多少次了。她吸了吸鼻子,眼睛里的淚慢慢散去,望著哥哥慢慢道:
“既是早晚的事兒,就不如開開心心地,挑一個稱心如意的好的。”音音笑了笑,黑白分明的眼睛里剔透極了,她說:“我不著急,可也不能太慢呀。”太慢了,她真的成臨城陸家大公子的拖油瓶了,她謝念音只能給自家哥哥加分的,怎么能被哥哥這樣疼著,反而成了他身上的減分項了。
音音伸手拉住哥哥垂下的衣袖,歪頭望他:“哥哥就好好幫我挑一個,人又好,對我又好,關(guān)鍵是長得要好,才配得上我,哥哥說是不是?所有人都走的那條路,才是正常的,好走的路。”不一定多好多對,但一定是走起來最好走的路。
正常.....
陸子期喉結(jié)微微滾動,沒有看她望過來的視線,只專注地看著音音扯著他袖子的手,青衫映襯下,比最好的白瓷還白,火紅蔻丹紅的指甲,紅得嫵媚,嫵媚到近乎魅惑。修長美好,卻脆弱。
不該經(jīng)風雨。
半日他才答:“是。”
好一會兒花廳里都是安靜的,外頭暮色已濃,仔細聽,只能聽到花廳里不時一聲抽噎,卻始終沒有人再說話。
謝念音總算摸到了袖中的帕子,胡亂擦著。
陸子期好一會兒不知在想什么,靠著桌案,微微皺眉。實在看不過她拿著自己的臉亂擦,抬手要接過她胡亂團成一團的錦帕,謝念音卻死死拽著不松手,就是要胡亂擦。
明明說開了,可就是覺得心里說不出的憋屈。不知該怎么說,甚至不知自己到底要的是什么,只覺得怎么都不順心,怎么都不好,她賭氣一樣想著把臉擦破才好呢。
陸子期隔袖按住她賭氣的手,壓著聲音問:“都允你,你到底還要怎樣呢。”
聲音里是哥哥從未有過的無力。
音音一怔,松了手。
她看著暮色籠罩中,哥哥像往常一樣仔細地折起她的帕子,然后仔細地給她擦著眼角腮上的淚。漸漸暗下來的室內(nèi),她看不清哥哥的表情,只覺得哥哥很溫柔。
他的聲音依然是淡淡的:“不過說了你兩句,也值得你哭成這樣。長大了,越發(fā)說不得了。”
是哥哥教導妹妹的語氣,再正常沒有。
因為剛才一場大哭,謝念音的聲音沙沙的,帶著她本來的軟糯,輕輕刮著聽話人的耳膜:“誰都能覺得我不好,哥哥不能。”
“沒有。”
“誰都能說我不規(guī)矩,哥哥不能。”
“沒有。”
“誰都能笑話我,哥哥不能。”
“沒有。音音,沒有。”
陸子期握著被她淚水浸濕的帕子,在越來越暗的天色中微微垂了頭,他的唇動了動,卻是一句無論如何都不該出口的話:
誰都能證明自己配得上你,哥哥不能。
有些話不能說,一說就錯。
好一會兒,他才開口,說的是,“掌燈。”
外頭早就準備好的鐘大娘,帶著錢多橘墨忙進來把燈點上了,又讓人打水給姑娘洗臉。
鐘大娘一邊指揮著小丫頭伺候音音洗臉,又是心疼,“瞧瞧哭的,不好好敷敷,明兒怎么見人”.....
又是勸說:“我的好姑娘呀,你那些古古怪怪的想法也得你哥哥好好說說你”“知道哥哥是疼你,怎么還當真哭了”“兄妹兩個,磕磕碰碰,再正常沒有,還能當真哭成這樣”.....
外人都只當這是自家小姐跟大少爺使性子,是大公子教導自家妹子。
燈下始終安靜端坐的陸子期垂眸不語,他茫然聽著鐘大娘細細碎碎的嘮叨:
“不怨少爺生氣,你呀就是年紀小不知道里頭輕重,那些話是能渾說的?”
“有時候就是一句話,外頭那些歪心爛肺的就能把好好一個千金小姐給嚼出多少不堪”“尤其是咱們清暉院里,再干凈也保不住就有旁人耳目,就專等著揪小姐的錯處”
“姑娘呀,謹慎再謹慎,名聲就是女子的命呢!你小孩子家家不知道這些,沒個輕重,真走錯了路,踩進了坑里,后悔都晚了”.....
陸子期木木聽著音音軟軟的聲音,“大娘,我明白”“我聽話”,軟軟甜甜的,像她小時候那樣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