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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該怎么著, 想必你也知道了。”老太太說著去看二房兒子, 對方趕忙恭敬表示,已經把話都跟陸家公子說清楚了。
“好。”老太太點頭:“哥哥妹妹的,咱們這里不興這些,就是為了咱們二小姐的聲譽,想必陸家少爺也知道怎么做。大戶人家的孩子,尤其是女兒家,失了規矩,可沒有好路走,就是家里再疼,不懂事的孩子一條繩子勒死也不是沒有的”老太太一邊慢慢說著,一邊細細打量著。
讓她略略驚異的是,她居然看不出來人任何情緒,無論她說什么,地上這個俊逸的年輕人都只是靜靜聽著。
難道真沒有她想的那些亂七八糟的事兒,還真就是跟打聽回來的一樣,就是從小當親兄妹處的?
沒有最好,他們國公府的女兒就是青燈古佛一輩子,也是斷斷不能跟商賈人家扯上什么關系的。但凡有點什么不好聽的,就怕影響到大孫女的聲譽,大孫女可是要做皇家人的,最要緊的就是清白尊貴的聲譽。當前這個情勢誰也說不好,說不得,將來前途大著呢。
老太太該敲打的敲打了,對方看起來再是不凡,也不過就是個北邊蠻荒地方上的商賈之子,實在犯不上她多費心。鬧了這一天,老太太也累了,直接道:“老身看公子也是個明白人,明白就好,在這天子腳下,就怕不明白,這不明白的人呀,說沒就沒了。”說著直接一揮手,送客。
到了外邊,二房老爺就從袖中掏出了一紙推薦,依然是一張和氣笑面:“聽說北邊來的好些學子都想拜見張大儒,更聽說有些學子為了這么封信出價千金的也有,好像就是你們臨城附近的。”
說到這里謝二老爺短促地笑了一聲,繼續道:
“我們謝家一向跟大儒家里走得近,有這封信,再加上公子這樣學問人品,定然能得大儒看重,明年春闈想必更加得心應手。”
紅色邊框黑字淡黃色信封,是多少學子求之不得的。
陸子期垂眸靜靜看著,他慢慢笑了,含笑接過,躬身行禮致謝。
一直死死盯著他的陸家二房老爺這才徹底放了心,在他看來,這個麻煩算是解決了,早先最不耐煩地就是怕對方不識抬舉,硬要攀上來。他們是國公府,他是國公府的老爺,跟商戶來往的那是國公府下面的買辦。
陸老爺高聲喊管家好好送貴客出門,看著前頭幾人出了儀門,他才撣了撣袖子,轉身回去了。
一直到走出謝宅,陸子期面上都是帶著淺笑的,端得是最溫和恭敬公子風度。直到謝宅送客的人回轉進了側門,陸子期上了馬車,錢多鐘城才笑嘻嘻迎上公子,從臨城來金陵的一路上都聽人說這位張大儒,如今他家公子能得機會見到大儒,在他們看來,只要給自家公子見到人的機會,萬事沒有不成的。
可一看到馬車內的公子,兩人笑容卻一下子滯住。
馬車內,公子笑容早已不見,而那封被多少人求知若渴的推薦信,卻被公子攥爛了。
“公子?”錢多小聲。
“走吧。”陸子期平靜吩咐。
趙家和陸家都早使人在金陵買定了宅子,馬車朝著買定的宅子去了。
馬車從金陵格外平整干凈的地面碾過,馬車上的人伸出修長漂亮的手指,掀開了靛藍色窗簾,看向了這座占地廣闊的謝國公府:朱墻綠瓦,樓宇連綿,進出都是衣著光鮮、面容整肅的青衣奴仆。
青年的目光平靜,面無表情。
很快馬車轉了個彎兒,面前是又一座宏大府邸的背面,是另一座國公府:殷國公府。
兩座宏大的府邸,都是大歷朝開國就賜下來的國公府,樓宇深深,連綿不斷。
一個是音音的本家,一個是音音的母家。
直到馬車出了這條王公云集的集賢街,靛藍色車簾才放下了。
從臨城來的學子家人們都忙忙碌碌安頓著,孫同勛帶著兩個妹子已經在大伯家住下了,蔣三公子受邀安住在趙家,徐元淳辭了陸子期的好意,安置在不少學子臨時落腳的寓所。
待諸人安定下來后,三日已過去,金陵的天也更冷了一些,尤其是太陽一落,刺骨寒氣漫起。
晚間臨城幾位要好的學子俱都在陸家收拾出的軒子里小聚,軒閣半開,內中點著獸炭熏香,清香淡淡,暖意融融。
趙宏成憑窗看出去,外頭是大簇大簇的紅梅,開得熱烈。趙宏成大大呼了一口氣,初來金陵,就在街頭見到了一幕當街鞭人的震撼景象,坐在華麗馬車里的公子那輕蔑目光掃過他的時候,讓趙宏成覺得自己好似螻蟻一般,滿腔熱情都涼了,無比清楚明白:在這貴人云集之地,他連同他身后的趙家,都猶如貴人腳下泥,不值一哂。
而沒有誰規定,貴人只能是好人,必須講道理。趕上他們心情不好,他們完全可以不講道理,你又奈他們何,就好比這位當街縱容惡仆毆人的公子。
后來才聽說這公子是首輔小舅子嚴家的金疙瘩,最是脾氣壞,但因為耿直不做作的脾氣,竟很得陛下歡心,每次被陛下叫進去,說是要教訓,結果總能把陛下逗樂,自然這罰每每也都是雷聲大雨點小。背靠高家,又能討陛下歡心,越發無法無天。
待到趙宏成聽清這頓打不過是因為路人不小心蹭了他的馬車,更是心驚。他回去第一件事就是囑咐趙家上下小心金陵街頭的馬車,千萬離得遠一些,尤其是告誡妹妹趙紅英,在臨城大呼小叫就算了,在金陵可收斂些。
直到這會兒到了他陸哥這里,趙宏成大大呼了幾口紅梅清香,這幾天始終惴惴的心,才算覺得安穩幾分。
趙宏成吐盡腔子中糟心悶氣,對圓桌旁的陸子期道:
“哥這兩日沒出門,我們幾個往那幾處學子聚集的茶樓走了走,這些學子親切提起的那些人名,都是咱們只聽過沒見過的,好像這金陵國子監的學子十個里頭得有八個來頭不小。”
全都是高門宴會、高官大儒,好像家里搭不上一個六部尚書都不好意思開口。
對于他們這些小地方來的學子,那些攀都難攀的地方,就是這些世家學子的日常。至于那些他們只在書中見過名字的大儒,不是人家的業師,就是他們誰的二姨夫,要么就是自家父親的忘年交,或者自家祖父昔年同窗好友。
聞言,孫同勛和蔣廷宇一時間都收了低聲談笑,好一會兒沒說話。這些臨城里被人追捧著長大的年輕人,習慣了自己是領頭羊的存在,來到這里才發現自己什么都不是,才到金陵幾日,已隱隱感到,在這樣一個地方沒有關系的年輕人想要出頭千難萬難。
孫同勛笑了一聲:“慢慢熬就是了。”即使中舉,他這樣出身的都得慢慢熬,“熬上十年二十年的,這金陵也就不足為懼了。”
趙宏成又吐了口氣,先還諸多出人頭地的想法,這時候早已熄了大半:“你都得慢慢熬,我們這樣的只能更慢了。”
蔣廷宇最是好性,跟著笑:“急什么?就是一時間出不了頭,這日子也不是不能過,慢慢來就是了。”
“哥,你說說咱們得做好熬多久的準備,十年二十年夠不夠?是不是十年二十年后,咱們兄弟才能到這些金陵世家公子的起點上?”趙宏成問,其他兩人也都看向此時正斟茶的陸子期。
聞言陸子期執壺的手一頓,他看著桌上白骨瓷杯中上好的茶,溫淡的紅,撲鼻的茶香,是音音最愛的紅茶,她愛喝的必得是這樣從茶葉開始就能嗅到清香的茶。
他放下手中茶壺,抬眸看向了另外三人,慢慢道:“我等不了那么久。”
一句話讓其他人都詫異,要知道所有人中最能耐得住性子的就是陸子期,他好像從來不著急。
在趙宏成看來,即使面對讓他心臟狂跳的大買賣,他陸哥也好像伏在草叢中的獵豹,任由外頭各種變化,他永遠巋然不動,好像可以一直安靜地等下去,直到契機出現,突然出手。
他陸哥說什么?說他——等不了那么久?
陸子期的目光從他們身上移開,看向了窗外,他的目光變得幽遠,讓人看不明白。再次開口,他說的還是同一句:“我等不了那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