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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告訴自己。
今天遇不到又怎樣呢?他還有明天,后天,大后天……只要生活在這里,耐心等待,將來的某一天,他總有機會再次遇見那個男人。
頌然是個相當樂觀的人,作為一名兒童插畫師,他的生活充滿了純真有趣的童話,時間久了,他也保持著一種大男孩的心態。孩子們相信圣誕老人和月兔桂樹,而他相信人與人之間的緣分,就算徒勞無獲的等待已經持續了四十多天,他依然相信:緣分是存在的。
什么是緣分呢?
緣分大概就是,正好在某個枯燥的下午,從不拖欠房租的頌然接到了房東大爺的電話,說自家買賣出了點問題,房子得收回去掛牌出售了,不能再續租給他,麻煩他趁早找個地方落腳。
又正好在接到那個電話之前,頌然剛交完稿子,心情輕松,難得有了撒嬌的沖動,就支著下巴、嘟著嘴,在編輯部小聲抱怨了一句。
又正好在他開口的同時,旁邊搜索打折裙子的季阿姨讀到了淘寶頁面最后一行,按下了翻頁。屏幕落入空白,給了耳朵一秒鐘的空閑,恰好捕捉到了那句抱怨。
也正好是在一小時前,季阿姨的拎包里多了一把新鑰匙。
這把鑰匙,能打開碧水灣居五棟8012a的大門。
季阿姨有一個幾十年的老閨蜜,姓劉。大半年以前,這位老閨蜜和丈夫在碧水灣居購置了一套新居,剛打理完裝修和家具,住了還沒幾天,遠在澳大利亞的女兒打來一通急電,說是早產生了個外孫女。夫婦倆匆匆買了機票飛往墨爾本,走得急,沒時間給家里的布偶貓找寄養,又得半年后才回來,于是委托季阿姨給找個干凈又愛貓的年輕人租出去,就當雇人為他倆照看貓咪。
重點是,租金只收兩千一月。
這對劉姓老夫婦是f大的退休教授,教了三十年書,對校園感情深厚,特意把房子買在了地鐵10號線步行范圍內。再加上臨近使館區,治安優良,環境高檔,碧水灣居的正常租金大概是每月八千,超出頌然的承受能力四倍。
對,整整四倍。
在金錢橫流的s市,以頌然那份微薄的收入,就只租得起八十年代建造的、被煤餅爐熏黑了的三十平米老房子。
頌然之前租的一居室是上世紀產物,漏水漏風,采光極差。當年規劃的時候沒怎么走心,轉角兩戶的大門緊挨著,防盜門經常卡成難進難出的僵持局面。隔壁吵架一摔門,“哐哐”直往頌然家門板上撞。
頌然創作的時候全神貫注,很容易受驚,門一撞,手一抖,辛辛苦苦畫的作品就給毀了。偶爾運氣好,修修補補還能救回來,大部分時候只能重畫。
樓上的熊孩子也不安分,好幾次頌然剛打完底色,熊孩子蹦噠兩腳,天花板上白漆松脫,混著灰塵撲簌簌往下落,覆蓋在淺淡未干的新鮮水彩上,吹也吹不掉。他看著建筑工地般的畫布,想來想去,找不到解決的辦法,只好揉揉頭發,郁悶地坐在床板上發呆。
說實話,頌然挺想告別貧民窟的,但是,當天上真的掉下來一套兩百平米、黃金地段、月租兩千的好住處,他發現自己占不動這個便宜。
季阿姨古道熱腸,五點剛過就抓起拎包,趕牛一樣押著頌然去看房。
頌然背著畫具,穿著一件隨手涂鴉的萌貓套頭衫站在小區門口,觀望一輛輛頂著罕見車標的私家車經過身旁,然后驚奇地發現,在長達十分鐘的時間里,除了他們,沒有第三個人是走著進來的。
這地方明顯不適合凡人居住啊——他總不能把0排量的舊單車和這些動輒4、5排量的大家伙一起停在地下車庫吧?
而且,周圍也沒有菜市場。
從地鐵站過來的一路上,頌然看到了法國醫生開的寵物診所,門口掛著紅紙提燈的居酒屋,堪比五星級酒店的話劇院,專門出售有機食品的進口超市……碧水灣居附近的建筑達到了不食人間煙火的境界,生生把鬧市小菜場驅逐到了四五個街區之外,真不知道富人都吃些什么。
同樣支出兩千塊,比起增加一百平米多余的空間,頌然更希望換來適合自己的生活環境,最好是熱鬧的市井小區,出門就能看到穿背心的老頭兒拎著菜籃子溜泰迪的那種。
頌然清楚自己要什么,所以態度執著。
至少在和季阿姨一起看完房子,乘電梯下來,散步經過淺水池上兩米寬的木板橋,轉頭回望的那一刻,他還在想辦法婉拒,還說著“租金實在太便宜了,房子又大,我也沒什么養貓經驗,您還是……”
說話間,一輛銀灰色的英菲尼迪從右側駛入了視野,平穩地減速至零,掛倒擋,倒入了五棟的傘篷車位。
四十多天過去了,頌然還記得當時的每一幀畫面。
車窗是搖下的,日光充足,所有的一切都像預先安排好了,要以最完美的方式向他展示駕駛座上的男人——坐姿端正,肌肉放松,左手搭在方向盤頂部,淺藍的純棉襯衫開了一顆領扣,袖口工整地卷到小臂處。
他的側臉線條近乎完美,尤其是鼻梁和眉骨。
他稍稍仰起了脖子,后腦勺貼著座椅靠背,唇角上揚,正和后座被車窗擋住的人聊天。因為聊得開心,所以自然地笑著,那雙含笑的眼眸里,仿佛濃縮了世間極致的溫柔。
車速在一個半車位處精準歸零,停得那么穩妥,以至沒有出現一厘米前沖。男人隨手換了擋位,眼角余光掃一眼后視鏡,開始嫻熟地倒車。
打滿方向,車輪旋轉,車身劃過一道完美的弧線,不疾不徐地入庫。
隨著角度變換,男人的側臉漸漸轉成了正臉,他俊朗的眉眼、愜意的笑容,都清晰地展現在了頌然面前。
頌然站在木板橋上,緊緊攥著t恤衣角,感到全身發燙。
他的眼睛曾經流連過萬千旖旎的色彩,此刻卻只容得下這個男人。
以前頌然跟出版社的姐姐們一塊兒讀八卦雜志,讀到過一個名為“男人做什么最帥”的排行榜,排名第一的就是“倒車”。姐姐們抱著雜志嗷嗷叫,紛紛表示簡直不能更同意,頌然一臉茫然,頭頂冒出一個躍動的問號,認真思考這動作到底帥在哪里。
現在他盯著那輛車,呼吸紊亂,血液逆流,腎上腺素如同開水沸騰,切實體會到了當時姐姐們的感受。
男人在流暢倒車的過程中果真性感得要命!
遠古時期,一個敏銳的狩獵者對于方向的掌控能力會讓種族內所有雌性為之傾倒,這種傾慕強者的本能代代傳遞至今,已經超出理智范疇,成為了點燃荷爾蒙的誘因。
英菲尼迪的發動機熄了火,而對面的木板橋上,頌然心中萌生的愛意正在胸腔里熾熱燃燒。
二十三年,他姍姍來遲的愛情才第一次蘇醒。
男人拔出鑰匙,開門下了車。
一米八六。
或者一米八七。
頌然是一個跪地的仰望者,跪在塵埃里,無法準確估計男人的身高,只看出他身材極好,一日行程過后儀容未亂,襯衣也平整如初,隱隱勾勒出結實的胸腹肌肉,下擺被皮帶規整收束在褲腰里,一派典型的精英范。<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