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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寶看到,運輸卡車差不多走光了,僅余一兩輛,還在匆忙卸貨,清潔工打掃飛快,地面依舊濕漉漉,亂丟垃圾已被清理干凈。攤頭上,各種小菜擺放齊整,賣菜員蓄勢待發,有人笑說,秦師傅,還有五分種開秤。秦建云笑說,我的接班人來了,以后由林玉寶來開秤。玉寶感到眾人打量的目光,不由面孔發燙。秦建云拿起擴音喇叭,喊一嗓子,開秤,搖起手里鈴鐺,隨著嘩啦啦聲響,小菜場門打開,爺叔阿姨拎著菜籃子,如潮水般涌進來,頓時人聲鼎沸,玉寶只覺眼前一片搖晃。
秦建云帶著玉寶維持隊伍,大多已成熟客,互相笑嘻嘻打招呼,有阿婆說,秦師傅,我想買黃芽菜,哪一家比較好。秦建云說,往里走,走到底,倒數第二家的黃芽菜,不是從無錫蘇州運來,是崇明菜農自家種的。另個阿婆說,喲,黃芽菜肯定要吃崇明,種好。秦建云說,是呀,新鮮不講,炒一盤爛糊肉絲,吃口微微甜。最主要價鈿還便宜,三分銅鈿一斤。
一個阿姨說,我要買落蘇。秦建云說,今朝落蘇有兩個品種, 本地產是矮胖子,適合紅燒,落蘇塞肉,還有寧波產的瘦長子,適合加蒜瓣清炒,或蒸熟撕成條,加醬油、醋、綿白糖、辣火醬,再滴幾滴小磨香油,拌一拌,好吃的打耳光也不肯放。阿姨說,聽秦師傅講講,饞唾水噠噠滴。
眾人皆哄笑起來。
另個阿婆說,我要買冬瓜,回去紅燒燒,最近又落掉兩顆牙齒,只有冬瓜咬得動。玉寶說,阿婆,今朝蘿卜不錯,蘿卜又叫土人參,對身體好,剛剛從太湖運來,根須還帶泥,水分充足,買回去,加一調羹豬油紅燒,小火慢燉出來,味道比冬瓜好,一樣軟爛。價鈿比冬瓜便宜一分銅鈿。另個阿婆說,好呀。
最忙是上午,到中晌時,來買小菜的人已不多了,秦建云帶玉寶去鍋爐房熱飯,熱好后回管理室,吳坤和兩個會計,圍桌正準備吃飯,擠出兩只空位出來,秦建云和玉寶,搬過椅子坐下,玉寶暗掃各人的飯盒子,吳坤吃的最好,精米飯,一條糖醋煎黃魚,茭白炒百葉,清炒雞毛菜,還有碗開洋紫菜湯。
吳坤咂吧完魚骨頭說,玉寶工作半天,一直站著,感覺吃力吧。玉寶說,還好,我原先在毛紡廠擋車,一站就站八小時,已經習慣了。吳坤說,為啥不做了。玉寶說,因為要回滬。吳坤說,哦,知青啊。玉寶說,是呀。劉會計說,是哪里知青。玉寶說,新疆。一時沒人搭腔。秦建云說,嘗嘗我的素雞。挾一塊到玉寶碗里。玉寶想回敬小菜,看看沒啥可吃,只得笑說,謝謝。
素雞最吃油,油少了味道進不去,吃口就寡淡。玉寶面不改色吃著,薛金花原來堂子出身,平日里無事,就鼓搗吃,也把玉寶的嘴養刁了。
吳坤說,劉會計,許會計,一些會計帳,比如每個攤位、每天營業額匯總、稅務明細、場地租金收取這些,還有賣菜員工資快要發了吧,工資表哪能做、考勤哪能算、獎金哪能分,教教玉寶,等忙的四腳朝天時,玉寶也可以打打下手,幫幫忙。劉會計和許會計說,好。
吳坤吃完飯,要去外面抽一根神仙煙,要拿飯盒時,秦建云說,吳主任,飯盒我來汰。吳坤說,這哪好意思。秦建云說,沒關系,我反正也要汰飯盒,多一只、少一只的事體。吳坤說,那謝謝。起身慢悠悠往門外去了。
玉寶會看眼色,待秦建云和兩會計吃的差不多,自告奮勇幫忙汰飯盒,待汰好后再回來,聽到管理室里,三人在說話,放緩腳步,避在邊上,聽劉會計說,冊那,吳坤這個老癟三,又在打啥壞主意。許會計說,讓我們教玉寶會計帳,是要替代我,還是小劉。秦?云笑說,教會徒弟,餓死師傅。劉會計說,不會是看玉寶年輕漂亮,動起了歪腦筋。許會計說,應該不會,吳坤我太了解了,有色心、沒色膽的老癟三。秦建云說,是呀,家有河東獅,馬主任可不好惹,鬧起來,里外面子都沒了。劉會計說,是呀,一年前,馬主任大鬧一場,吳坤教訓吸取足夠。
秦建云說,長記性了,小葉現在過得好么。許會計說,我哪曉得。劉會計說,靠半年沒聯系了。秦建云說,小葉就是太老實,林玉寶看著倒精怪。許會計說,林玉寶到底啥來頭。秦建云說,不曉得呀。許會計說,小秦消息最靈通,去打聽打聽,再講把我倆聽,也好做到心中有數。
玉寶看到有三五人照面過來,仍舊退回到水房,待過去十分鐘后,才重新返回管理室,吳坤背靠椅墊,閉起眼,拿一根牙簽剔牙。劉會計許會計趴在桌上午睡,秦建云則在爭分奪秒結絨線衫,聽到動靜,抬起頭,輕輕說,回來啦。玉寶笑笑,點了點頭,似乎之前,什么也沒有發生過,一切如常。
備注:關于小菜場參考百度資料。
第二十四章 舊聞
玉寶鎖好管理室門,往小菜場后門走,聽見有人喊,玉寶,玉寶。
玉寶回頭,是祝秀娟,賣盆菜的。玉寶走過去說,阿姐,啥事體。祝秀娟說,平日里忙的臭要死,以在空閑,進來一道噶三湖。玉寶問幾點鐘了,祝秀娟說,四點鐘,來嘛,太陽還沒落山。玉寶走進攤頭,祝秀娟遞來小矮凳,玉寶接過,剛坐下, 賣腌臘貨的周燕,也來湊熱鬧。 祝秀娟拿出一袋牛軋花生糖,一人拈一塊。周燕吃了,鋪平糖紙說,薛記,小揚州給的是吧。祝秀娟笑笑不語。
玉寶說,小揚州是啥人。周燕說,購銷站送貨司機,外號小揚州,皮膚白,眉心一顆痣。玉寶恍然說,哦,這人就是小揚州。周燕說,我要提醒秀娟,這男人花嚓嚓,見誰搭誰,百搭。祝秀娟說,瞎講有啥意思,證據擺出來。周燕說,就騙這種不撞南墻不回頭的人。祝秀娟說,哼。玉寶說,我有句話,不曉當講不當講。祝秀娟點頭,周燕說,當講。玉寶說,呃,小揚州,早間送我一盒鵝蛋粉,牌子謝馥春,我轉送秦師傅了。
沉默片刻。周燕拍記大腿說,我講得沒錯吧。祝秀娟氣得把一袋糖扔出去,周燕一把接住說,糖有啥罪過呢。天下烏鴉一般黑,玉寶也要當心,吳坤那個豬頭三。
玉寶說,我隱約聽講,有位叫小葉的專管員,和吳主任有關,但沒人敢提,儕談虎色變。周燕嘴巴嚼糖不響,祝秀娟不語,玉寶說,不講就算吧,我要回去了。欲要起身,周燕按住玉寶的腿說,不是不講,隔攤有耳,有些人,就歡喜打小報告。祝秀娟站起身,四周望望,又坐下來說,輕點,不要哇啦哇啦。
周燕說,半年前,管理辦公室,分配來一個女專管員,名叫葉楣,廿二歲,細長眉,吊梢眼,櫻桃小口,性格內向,不愛講話,像古代閨閣小姐,和我們格格不入。祝秀娟說,不像玉寶,才來幾天,就和我們打成一片。玉寶笑說,能否講重點。周燕說,不要急呀,前情總歸要講清爽。小葉不跟我們多啰嗦,我們也就沒啥話好講。管理辦公室里,還有個秦建云。祝秀娟說,玉寶要當心秦建云,笑面虎,一肚子男盜女娼。周燕說,到底啥人講,要么秀娟來講,我聽著。祝秀娟說,我閉嘴。
周燕說,秦建云和曹麗晶關系最要好。玉寶說,曹麗晶是啥人,聽著熟悉。周燕說,曹麗晶呀,賣豆制品的曹麗晶。玉寶說,哦,想起來了。周燕說,秦建云告訴曹麗晶,有天中晌,看到吳坤和小葉抱在一起親嘴,吳坤的手在小葉衣服里,胸前搓來揉去。祝秀娟說,一塊排骨,還搓來揉去。周燕說,曹麗晶這死女人,唯恐天下不亂,隔天就跑去居委會,尋到馬主任,把事體捅了出來。人家馬主任,不愧是主任,臨危不亂,曉得不能道聽途說,捉奸要捉雙,要講究證據。把秦建云和曹麗晶尋過去,開個會議,制定作戰方案。
玉寶說,馬主任嚇人倒怪。周燕說,嚇人倒怪還在后頭。馬主任的作戰方案,就是讓秦建云和曹麗晶管住嘴,勿要打草驚蛇,再去盯這對男女的梢,分工合作,往死里盯,兩人啥辰光、在啥地方、一起做了啥事體、要像記帳一樣,絲毫不差記在本本里。玉寶說,秦建云和曹麗晶,為啥要做這種事體。祝秀娟說,馬主任肯定許諾好處了,否則呢。周燕點頭說,一個月后,馬主任尋到倆人,仔細看過帳本,尋到其中偷情的規律。有一天,帶著小菜場的三位領導,在后門小倉庫里抓了現形。聽講兩人赤條條抱在一起,衣裳脫掉鋪在地上,正搞得昏天黑地。
當時所有人都驚呆了,唯有馬主任,沖過去,一把薅住小葉的頭發,左右開弓扇耳光,胖婆娘手掌厚,一口氣十幾個耳光,打得臉頰青紫,嘴角全是血,又在小葉身上又踢又踩,又掐又擰。玉寶說,吳坤在做啥。周燕說,還能做啥,光顧自家穿衣裳,躲到旁邊去了。玉寶說,該天打雷劈。周燕說,啥人該天打雷劈。玉寶說,后來呢。周燕說,秦建云還在旁邊看戲,曹麗晶死女人,總算還有點良心,沖上去將倆人分開。小葉全身慘不忍睹,曹麗晶用工作服罩住,一個勁嚷嚷,再打要死人了。三位領導才反應過來,上前拽住馬主任,警察也及時趕來了,全部帶進公安局。
玉寶說,后來呢,一直望風的祝秀娟,噓了一聲,周燕不語。周燕的男人過來說,娘子呢。周燕說,做啥。男人說,有顧客要稱三斤咸肉,快點去。周燕起身走了。
祝秀娟說,后來警察調查一通,原來是吳坤先把小葉誘奸了,小葉年紀輕,性格軟弱,又內向,沒人幫出主意,經不住吳坤這畜牲威逼利誘,也就破罐子破摔了。玉寶說,為啥離開的,只有小葉。祝秀娟說,吳坤賠了小葉一筆鈔票,雙方達成合解,小葉對外說自愿的,也無臉再留在這里。
玉寶嘆口氣,站起身說,我走了。祝秀娟說,我還剩余三盒盆菜,拿一盒去吃。玉寶說,不用。祝秀娟把其中一盒,硬塞進玉寶手里說,拿去,今朝不吃,明天也要餿掉。玉寶說,謝謝,再會。
經過腌臘咸貨攤位,周燕說,玉寶,過來。玉寶說,做啥。周燕說,剛剛賣咸肉,多余點點,玉寶拿回去,正好燒一鍋咸酸飯。玉寶說,自家吃罷,我不要。周燕說,跟我客氣做啥。用油紙包包給玉寶說,燒咸酸飯,不要放青菜,放香萵筍葉子,劉光頭攤位有,葉子總歸扔掉,去討些回去,味道霞氣好吃。玉寶說,謝謝謝謝。
夜飯只有薛金花、玉寶和小桃三人吃,黃勝利出車子,玉鳳上夜班。
玉寶用香萵筍葉子、咸肉和米飯燒了咸酸飯;盆菜里有河鯽魚一條、圓蘑菇十只、筍片五片,蔥兩根,姜兩片。玉寶燒了一大碗魚湯。
上桌吃飯時,薛金花說,潘家媽打電話來,老二覺著和玉寶不合適。玉寶不搭腔。薛金花說,既然不合適,送凱司令的點心做啥,我還以為成了。玉寶不搭腔。小桃說,栗子蛋糕好吃。薛金花說,以后嫁個好人家,吃個夠。玉寶說,小桃好好學習,自家有本事,自家買來吃。
薛金花說,潘家媽講,雖然老二不成,老四倒想和玉寶相相看。老四潘逸青,比玉寶小兩歲,在同濟大學讀土木工程專業,明年畢業,前程無量,要么再試試看好吧。玉寶說,姆媽覺著好嘛。薛金花說,蠻好呀,也是打著燈籠也難尋的人物。玉寶冷笑說,那就見。
薛金花怔怔說,玉寶爽快同意了。玉寶說,為啥不同意。薛金花喜笑顏開說,想通就好,明天周末,約好十點鐘,上海動物園門口見面。
第二十五章 相親
玉寶大清早起床,倒馬桶痰盂,涮洗干凈,靠壁角陰干,再生煤球爐子,趙曉蘋領兩個男人,扛竹竿套麻繩,從煙霧彌漫中顯出真身來。
玉寶搖著蒲扇說,做啥,氣勢洶洶。趙曉蘋說,我床上棕繃塌了,實在沒辦法再將就,今朝天氣好,特為尋了老師傅來修棕繃。玉寶說,大工程。趙曉蘋說,是呀,煩死。樓梯窄小,棕繃又太大,只好想辦法,從五樓窗戶吊下來,喊了娘舅來幫忙。兩個男人朝玉寶笑笑。趙曉蘋說,不聊了。匆匆帶人進灶披間,往樓上走。
玉寶用昨夜吃剩的魚湯燒泡飯,香味飄散時,黃勝利出車回來,買了大餅油條,牛皮紙包著,洇透一片油。看到玉寶,打了聲招呼,先上樓,一歇歇拿著毛巾和洗漱品下樓,在弄堂的水槽里,刷牙,揩面,清著嗓子吐痰。阿桂嫂提著馬桶,穿真絲料子的連衣裙,薄透貼身,風姿綽約的經過。
趙曉蘋從樓高頭跑下來,看到黃勝利說,阿哥,阿哥。黃勝利收回視線說,做啥。趙曉蘋說,我要吊棕繃下來,幫忙接一接好吧。黃勝利吐掉漱口水說,小開司。
玉鳳下班回來,沒啥精神,也拎著大餅油條。倒不是買的,在工廠食堂吃早飯時,悄悄帶出來。玉寶熱好泡飯,端著鋼鐘鍋上樓,薛金花和小桃也起床了,薛金花在掃地,小桃對鏡扎辮子。
玉寶換一身衣裳,拎著布袋出門,兩根竹竿從五樓窗臺抵到弄堂地面,棕繃一頭用麻繩拴緊,靠住竹竿,上頭慢慢放,下頭慢慢滑,歪歪斜斜,磕磕碰碰,吊到兩樓,黃勝利和另個男人,從底下接住,各撐著棕繃一角,小心放倒地面。
玉寶騎自行車到靜安寺,搭乘 57 路巨龍公交車。57 路站臺上,分坐隊和立隊,坐隊排的望不到盡頭,立隊人少,玉寶想想,排到了立隊。售票員用手指點坐隊人數,點到 33 個,小紅旗一搖說,快點,上車。被點的 33 個撒丫子跑上車,坐滿后,再放立隊。雖然人擠人,擠的密不透風,前胸貼后背,但玉寶心情不錯,過了徐家匯,入目是大片農田,瓜棚,本地人在拔草,松土,澆糞,一路顛簸過去,終于到了上海動物園。
潘逸青站在白底黑字的牌子前,脖頸掛著相機。玉寶走上前說,是潘先生么。潘逸青說,是,叫我逸青就好。玉寶說,我叫林玉寶。潘逸青說,入園票我買好了,我們邊走邊聊。玉寶說,好。
倆人通過檢票處,玉寶拿了兩份游園地圖,走進入口,潘逸青說,西郊公園長久不來,有些陌生了。玉寶笑說,現在叫上海動物園。潘逸青接過地圖說,叫習慣了,一時轉變不過來。
倆人商量,跟著地圖所標順序走,先看蛇,各式各樣,玉寶不怕,看過熱帶魚,到孔雀園,孔雀有三只,兩只藍孔雀,一只白孔雀,有人拼命搖晃手絹,孔雀們拖著長尾巴,不屑爭艷。又來到天鵝湖,也分白天鵝、黑天鵝,還有幾對彩鴛鴦,交頸浮游,頗為恩愛。恰好湖邊的長椅空出來,倆人坐下,但見清風撫柳,柳尖蘸水,水起漣漪,景色怡人。<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