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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這艘巨大的飛船某條走廊中心,感覺自己走了30分鐘的宋律看著手上顯示著還有叁分之一的導航投影,陷入了糾結之中。
自從來到這艘船,宋律最大的感覺就是爽。
自己被安排的房間又大又豪華,有顯示效果跟真窗沒兩樣的超大影視幕墻不說,還有各種她絕對不會主動上去的奇怪健身器材可以解悶。當然舒服干凈的下沉式浴缸和先進的沖淋裝置,以及可以跟著她到處走完全不用擔心看電影看到一半要暫停的隨身投影系統更是讓她可以在任何時間任何地點任何角度博覽外星特殊開放的電影文化。雖然伙食單調了點,一天叁餐都只有外星肉餅和咖喱,但對于要求不高還剛經歷了冰河求生的人類樂不思蜀,恢復了宅女本性,天天就是用各種姿勢看電影,壓根沒有一點想出門社交的意思。
可負責照顧她的蛇人醫生似乎并不是很支持宋律這種宅女思維,總是假裝不經意或者當面向她解釋她并沒有受到人身自由限制,她手腕上的小型投影器同時也是她的通行證,可以讓她在任何時候前往右舷大型休息室放松娛樂。
然而有一說一,雖然宋律確實很想看看其他外星人,但要她在人生地不熟的地方主動出擊確實有點為難她這個不善社交的內向人士。再加上她最熟悉的外星人奎斯還被這些人關起來作為潛在嫌疑人調查詢問一些“案件細節問題”,宋律生怕自己一個不小心跟其他外星人說錯了什么話讓奎斯的審查出了啥岔子,那她就恩將仇報了。
而她拒絕出這個要啥有啥的房間的一個更為私人的原因是:她的臉頰在之前那顆星球上受到了凍傷。
在最顯眼位置上的大塊紅腫脫皮讓她每次見到這些外星人都會下意識躲避他們的視線,抬手遮擋自己臉上的紅痕,避免過多的眼神交流。沙法爾和莫伊娜都是醫生還好,反正他們了解她的身體情況,也已經對她的臉見怪不怪了。但偶爾他們會帶一些調查員或者記錄員過來詢問她一些發生在那顆星球上的事,每當這時就是宋律最煎熬的時間段了。
她真的不想再跟這些大概生來就是這副漂亮模樣的外星人們解釋為什么她的臉紋那么奇怪,如果不是臉紋那是什么病,這種病會不會傳染了。這感覺就像她之前面試的時候被考官詢問為什么明明看到要求里有寫“外貌端莊需帶妝上班”還這幅樣子來應聘一樣,讓做了自己最努力的妝容打扮的宋律有點無地自容。
然而今天格外努力地勸說她出去走走的沙法爾那過于可憐的哀求和他口中在右舷休息室為她精心準備的驚喜則讓宋律實在無法拒絕。勉強點頭答應后,她選擇在一個夜深人靜最不可能有人的時間段走出自己的房間,然后在跟著導航走了叁十分鐘沒遇到半個人后意識到這艘飛船之大超出了她的想象——和運動量。
她猶猶豫豫地想要打道回府,但看看還剩叁分之一的路程,想想沙法爾為她準備的驚喜禮物,宋律還是咬咬牙抱著“來都來了”的想法繼續向前走去。而這份讓她走了將近一個小時的驚喜確實沒讓宋律失望——那是她一直想再見一面的奎斯。
紅色面紋的塔克里人側身站在那一面橫跨了整個休息室的落地窗前凝視著外面的星群。他左爪撐著窗面,右爪按著胸口,總是挺拔的身姿此時有些佝僂。哪怕近視眼如宋律外加這些外星人硬邦邦覆蓋在臉上的骨板讓他們的表情不像人類的臉一樣易懂,她也能看出對方身周環繞著那一股子憂郁深沉的氣氛。
從窗戶倒影里看到了楞在門口的外星人,塔克里人訝異回身,用嘶啞甚至有些氣息虛弱的聲音開口:“你是……宋律……?”
他不開口還好,這一開口還用的是那么支離破碎的聲線,一下讓本就心疼的宋律忍不住沖過去給了他一個大大的熊抱:“奎斯!!你沒事太好了!腿還好嗎?腿不疼了吧?我聽說你被關起來調查之前發生的各種事,我擔心他們是不是對你……奎斯?奎斯,你還好嗎?”
痛苦地弓身從嗓子眼和上聲骨里吹出細微的嘶聲,對驚恐的宋律搖搖頭的塔克里人艱難地指了指旁邊茶幾上只剩兩個藍綠色餅干的盤子。
“你食物過敏了?!”宋律大驚失色。
奎斯搖搖頭。
“有人給你下毒?!”宋律驚恐萬狀。
奎斯搖頭指指喉嚨。
“你吃太急被噎住了?!”宋律化身《吶喊》。
奎斯終于沉重地點了點頭。
眼瞅著奎斯憋死在即,從沒見過如此緊急的情況——哪怕是那個大大的綁架機器人站在自己面前或者塔贊拿槍指著她,感覺都沒現在親眼看著奎斯活生生憋死在自己眼前那么緊急——也沒處理過大事的年輕人類當即方寸大亂,下意識地扭頭大喊:“媽媽——媽媽救命啊——媽媽——”
然而不像過去她房間出現蟑螂時她媽能拿著拖鞋如神兵天降,這艘外星飛船上別說宋律她媽能趕到,哪怕她想喊個外星人媽媽來支援,從她走了那么久連個鬼影都沒見著的情況看,等她找來人奎斯早死了。
“別慌,別慌,冷靜,這個時候要做海姆立克急救,首先到背后抱上肚下胸處然后向上……”背誦口訣讓自己鎮靜的人類女性剛準備實踐就意識到憑自己的身高只能抱住這個高大外星人肚子下部,情急之下她顧不得多想,宋律抬腳就給了奎斯膝窩一個掃腿,把缺氧虛弱的塔克里人踢倒在地。
不給趴倒的外星人起身的機會,隨即欺身而上的宋律騎在他背上,雙手環住他的胸口一邊向上提一邊大聲記著數:“一!二!叁!吐!一!二!叁!吐!一!二!叁!蒼天啊!一!二!叁!媽呀救命啊!!一!二!叁!到底有沒有人來幫忙要死人了啊————”
雖然明白對方在幫自己,但紅面紋的塔克里人感覺塞在咽喉原本還留了一絲縫隙的餅干被她這一番對于塔克里人的生理結構來說并不是很有效也不是很標準的操作后好像卡得更緊了。他掙扎著從她腳下爬出,準備利用桌角撞擊胸前鱗甲之間的軟皮自救。可不明就里的宋律以為他是噎著難受條件反射想掙脫,趕緊追上艱難爬行的外星人,她雙手合十抱拳對他的后背就是一通猛虎下山式地嗷嗷亂錘。
或許是老天爺終于被她的窮追猛打感動,她這一通亂拳猛錘其中一發恰好擊中了塔克里人后背鱗甲之間的一塊空隙,讓手剛搭上兼作為觀賞魚缸的茶幾的塔克里人猛然咳出了那兩顆黏在一起堵住他喉嚨的海藻餅干,脫力地倚在桌邊大口呼吸這來之不易的空氣。
“水……”好不容易在呼吸的空隙里擠出一個詞,塔克里人對著茶幾抬了抬手指。驚魂甫定的宋律看看魚缸,當即一把掀開了它位于桌面的互動窗口,抓著尚未恢復的外星人后腦延伸出去的骨笛拎著他就往里按去。
本來指的是茶幾對面的酒水吧的塔克里人沒想到自己剛出虎口卻又會遭如此劫難,硬是使出了吃奶的勁才把腦袋從已經思維亂套的人類手里掙脫。
單從結果上看,他成功喝到了他要的水,但也不幸吃進去了幾條價值不菲的觀賞小魚。他勉強把其中最幸運的一條從嗓子眼嘔出來吐回魚缸,然后徹底脫力地癱在了沙發邊——他希望能盡量離那些可以憋死他的東西遠一點,然后對關切詢問的宋律勉強點了點頭,比出了一個中指。
宋律下意識震驚的倒吸氣提醒了他這個姿勢在雙方種族文化上的差異,趕忙收起中指艱難地用沙啞虛弱的聲音補充道:“我很好,謝謝你,宋律,你又救了我一……”
“你真是的,嚇死我了……!!”
話沒說完就被對方帶著哭腔抱住了腦袋,剛剛被她打得滿地亂爬還差點被她淹死的塔克里人沉默了一下,終究還是在對方放下心的嚎哭里從上聲骨吹出一聲安撫的笛音,輕輕回抱住了她沒有鱗甲保護而過分柔軟的后背——然后在她揉搓自己后腦和脖頸鱗甲間的軟皮時輕咳一聲,有些尷尬地推開了她。
“奎斯?”吸著鼻涕的宋律不明白為啥這個原來只要四下無人就會把腦袋低下來暗示自己摸摸的外星人現在突然那么拘謹,然后在對方直勾勾盯著自己的眼神中忽然想起了臉上那些脫皮紅疹,立即有些尷尬地別開視線并假裝不經意地抬手擋在臉頰的紅疹上,“這、這個是之前天氣干燥又被凍到了,過一陣子會好的……”
“這些狀況,”仿佛做下了什么決定,再次開口接近她的奎斯聲音比先前音調要更高又更輕一點,就像在夾著嗓子說話,“會疼嗎?莫伊娜醫療官她們沒有想辦法幫你緩解嗎?”
雖然擋著臉的手被他勾在手腕的指爪輕輕拉開,視線飄忽的宋律依舊不敢直視面前這位面妝被水弄花卻依舊帥氣逼人的外星人——他們應該不會有皮膚紅腫脫皮這些困擾,估計更不會有面試因“形象不符”被拒的煩惱,畢竟他們看上去基本都帥成一個樣:“莫伊娜醫生說要確保你們用的醫用品成分不會對我產生嚴重副作用后才會給我用藥。在這之前她只會給我用最基礎的保濕油,但是可能我皮膚太干了,還是有點點難受。”
“我會跟莫伊娜醫療官溝通一下,讓她盡量加快進度的。”點點頭,撤離身子的奎斯看著躲躲閃閃的外星人,也低下了頭,“抱歉,讓你受到了驚嚇,你一定很害怕我。畢竟在之前的星球上發生了那些事。”
“啊?哪些事?”一時間沒反應過來的宋律看著退縮的外星人,努力回想了一下,然后一錘手心,“哦,你是說你被沃依德下藥的事!沒事沒事!這有啥啊,你又沒傷到我。”
“你受傷了,我之前看見你身上有抓痕。”
對方萎靡瑟縮的態度反而鼓勵了原本過于在意自己面部凍傷的宋律,讓她啪啪拍著側身失落的外星人肩膀,哈哈笑道:“哎呀!那點點傷算啥啦!我又不是疤痕體質。偷偷告訴你,我小時候認不出字我媽打我都比你這重,你這點不算啥的,完全沒問題。啊,是不是莫伊娜醫生他們跟你說什么了?可能醫生比較小題大做啦,我真的沒啥的。”
“真的嗎?”終于把頭轉向她的硬邦邦外星人雖然想追問一下她們星球上嚴格的教育習俗,但職業道德還是讓他把重心放在了正事上,小心翼翼地詢問道,“哪怕我在那里對你做了那么多壞事……?”
“?沒有吧?什么壞事啊?你不是救了我嗎?要是沒有你我早在那顆星球上餓死凍死了。之后發生的事也不能怪你啊,不都是沃依德那個壞家伙干的嘛。我沒放在心上,你也不用那么介意啦。”
“真的?我沒有對你做過任何壞事嗎?”
他反復的確認讓宋律摸不著頭腦,但多年的習慣讓她條件反射地開始反思是不是自己真的漏了什么事情,語氣愈發不確定:“沒-沒有吧……?應該?什-什么壞事啊,能不能提示一下……?”
顯然也沒料到對方會反過來懷疑她自己,結巴的語調和害怕的態度仿佛做壞事的是她一樣,這讓奎斯也愣了一下,他好奇是不是她星球上習慣體罰的教育讓她如此謹小慎微,但還是跳過了這個顯然會扯遠的話題:“不,我以為——我以為我會不會在哪里讓你有了一些被冒犯或者……比如你身上的修克斯寄生,你當時已經失去了意識,我沒有征求你的同意就讓它寄生了你。雖然是為了讓你活下來,但……”
“嗨呀,就這事呀!那不就是為了救我做的緊急避險措施嘛!”一拍大腿,宋律哈哈大笑道,“我還以為啥呢!在我們那邊也有一些情況危急時候的危險療法啦,比如我聽說過有人被卡住喉嚨又吐不出來時候,有醫生直接拿刀劃開他喉嚨插一根吸管進去給他呼吸呢。”
前不久才剛被噎著的塔克里人下意識捂住了脖子,這可憐的表現讓宋律又是一陣爽朗大笑:“哎呀哎呀,別怕啦,就算你要我這么做我也不會呀!萬一我割錯了或者割多了縫不起來咋辦嘛!”
她笑得越開心塔克里軍人就越后怕,趕忙轉移話題:“所以,我之前也沒有給你什么暗示或者在行為上讓你感覺到威脅嗎?”
“……啊?”
“就像,我之前是不是有用一些手段讓你覺得如果不照我說的做就會有危險?畢竟,當時我們語言不通,我擔心我們之間是不是存在什么誤會。”
在奎斯這宛如調查員的詢問下,原本就覺得他今天有點怪怪的宋律心中違和感漸強。但是她轉念又想起了他這段時間一直被當成嫌疑犯審訊的經歷,一下便理解甚至同情起來:“沒有沒有,真的沒有的。是不是有人這么說你了?需要我幫忙解釋作證一下嗎?”
“不,不用麻煩了。有了你這些話,想必這些很快就能結束了。”塔克里人松了口氣,從地上撐起身子坐到沙發上并示意向旁邊的座位,讓這位軟綿綿的外星人靠著他坐下。
“但是……”突然想起了那條被強行作為寵物又被流放到異星上的巨蟲,宋律猶豫了一下,“但是如果你爸爸有一天要把我踢下船的話,就是我還沒到家就要把我放下去的話,能不能把我放在一些比較……交通便利方便溝通的文明星球?”
剛放松的塔克里人又緊張起來:“為什么我……我的父親會讓你需要擔心這個?他沒有說過他會保障你的安全并把你平安送回母星嗎?是我或者我的父親的什么行為讓你有了這種感覺嗎?”
、“啊,不是的,只是之前在那顆星球上的時候,不是有一條好大好兇的蟲子嘛。你爸爸告訴我那是外星人抓來做寵物結果發現它長太大養不了就丟那里了,我……咳,對不起,我稍微有點……那個……”
“首先,你并不是寵物。其次,我以塔克提斯氏族的名義發誓,哪怕暫時找不到你的母星無法送你回家,你也會被安全送往安理會統治下的文明地區,并在那里受到保護。”認真地說著,奎斯嘆了口氣,揉了揉額骨,“我很抱歉讓你擔心了這些。我應該——我應該讓我的父親,塔克提斯將軍多跟你溝通……”
“啊那就算了!”宋律當即搖頭擺手。
她這過于快速的拒絕令奎斯尷尬地沉默了一下:“……為什么?”
“你爸看起來就很忙的樣子,不能太麻煩人家。”
“這艘船只是試航期,人員不多,他也不是很忙。”
“萬一他覺得我麻煩……”
“他絕對不會覺得你麻煩,保證你對塔克里人沒有任何誤解是他的工作。”
“但是不好麻煩你吧……”
“我更加不會覺得麻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