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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安看向桑柔,他很想問一句,韓“夫人”會去嗎?但他不能問,他沒有任何立場去“關心”這一個與他毫無關聯的人,那是董事長的未婚妻,他必須遠離,不可染指。
然而,還未等他定下心緒,更尷尬的場面緊接而來。一輛名貴轎車沿著館內小路緩緩行駛而來,并逐漸放慢速度,在二人身側停下。
下降的車窗內露出韓彩城慈祥的笑臉,他對桑柔揮手道:“怎么還沒走啊?酒店那邊應該已經開席了。”
“哦,我剛剛等孔安,我們馬上就去。”桑柔笑道,言語間,已經自然而然地挽上了他的手臂。
這些日子,孔安已經不再抗拒她的肢體接觸。然而這一挽,卻明顯感到他的手臂微微僵硬,想要抽離,但礙于董事長的情面,只得作罷。桑柔面上保持著微笑,心下卻已是百轉千回,猜疑、失落、憤怒等種種情緒交織于心頭。
韓彩城笑道:“上車吧,我們一起去。”
“韓叔叔,那太麻煩您了。”桑柔說道。
“沒事,就二十分鐘的路程,也不必再叫司機了。”韓彩城笑道,他看向孔安,又道,“小孔,你也一起吧。”
在聽見韓彩城叫自己名字的一刻,孔安幾乎無法呼吸。不過,經過了上次的初見,此刻的孔安已經能夠在與韓彩城的目光接觸中保持鎮定,不再狼狽——起碼是杜絕了表面上的狼狽。他面帶微笑,試圖推脫:“這怎么好意思?太麻煩您了,董事長。”
“好了,一個大男人,別這么扭扭捏捏了。”韓彩城笑道,“你和桑柔差不多大,就跟她一樣叫我‘韓叔叔’吧。”
這句話無聲地將孔安與桑柔捆綁在了一起。孔安知道,他再怎么解釋,也改變不了外人眼中他已經與桑柔在一起的事實。如今外人已從觀眾進化到了圈內的資深人士,比如這位從小看桑柔長大的“韓叔叔”,這正是桑柔樂見的結果。
然而,對于孔安來說,因桑柔而達成的與韓彩城突然的親近則像是致命一擊。就在十分鐘以前,他還在身后某個黑暗的角落里與頂頭上司的未婚妻偷情;十分鐘以后,這位頂頭上司就在他面前親切地邀請他上車,并拉近距離請他稱他為“叔叔”。他看著韓彩城臉上因笑容而生的皺紋,只感到那皺紋正一條一條地變成蜷曲的蛇,不斷向他吐出含有劇毒的絲,如野狼一般叫囂著向他襲來,纏繞撕咬著他身體上的每一寸肌膚。
“是呀,你就別客氣啦!韓叔叔人很好的。”桑柔甜美地聲音將孔安從毒蛇密布的可怖幻覺里拉出來。
“哦,我不是……”孔安看著桑柔,正想著如何接話,卻已經被她拉上了車。
車門緩緩關閉,發動機響起,如一把利刃從孔安的耳朵出發,戳進了他的心底。
他該怎么做?如何拒絕?是否應該拒絕?而現在拒絕,又是否來得及?純熙說在停車場外側門等他,她是否已經到了?在遇見韓彩城的前一刻,在桑柔提起韓彩城的前一刻,他無比地堅信純熙會在那里等她,他相信她今夜表現出的真心,可是在下一秒,當他看見她曾攜手的韓彩城的時候,此前的信任開始出現裂縫,他開始任由旁人以及旁人所帶來的無端的事態牽引而行,在不知不覺中,純熙的形象回到了機場分別的那一刻。他卑鄙地希望,純熙不會等他,就像在機場時一樣,前一秒還與他軟語溫存,后一秒就變得冷酷無情,如陌生人般揚長而去,消失數月。如果是這樣,他此時的猶豫,對桑柔的順從,就不再罪惡。他相信,這份雙向的冷漠能夠為他洗凈方才一時情迷的背德。
路上,桑柔突然問起:“韓叔叔,今天只有您一個人嗎?周小姐沒來?”
陰影中,她天真無辜的笑容像一把堅硬無比的、帶著刺的廢舊蒲扇打在他的臉上。
韓彩城笑著說:“沒有,她今天回家去了。過節嘛!總得回家看看。”
孔安想起純熙對親生父親的憎恨,也許正是在一次不愉快的見面以后,才有了她今夜的舉動。這同樣也證明,那一刻的真心無假,可是這一刻的真實能夠維持多久?這無解的問題將是孔安今夜難以心安的根源。
晚宴從十一點鐘開始,進行到十二點時,大部分商界名流已紛紛離開席位,或是進入舞池酒場社交、或是趕赴下一場宴會、年紀大的則是離場回家。韓彩城顯然屬于第三種。
桑柔的手搭在孔安的肩頭,與他在舞池內共舞,她懶得去理會他的心不在焉與魂不守舍,只愿享受這一刻的溫馨和擁有。
而在韓彩城離場后,孔安的魂不守舍終于浮上表面,他對桑柔說道:“我累了,我先回去了。”
桑柔卻罕見地沒有挽留,她順從地放開拉著孔安衣袖的手,放他離去,冷冷地說道:“我知道你有喜歡的人了。雖然我不知道她是誰,但是,你到今天也沒有公開她,說明她對你來說并不重要。所以,我不會放棄的。除非有一天你會告訴大家你真正的女朋友是誰。”
孔安靜靜地聽完她這一番說話,沉默良久,仿佛是松了一口氣般,道:“好,我也希望會有那一天。”
桑柔看著他離去的背影,淚水從蓄積已久的眼眶中涌出,她憤怒地想:不會有那一天的,永遠不會。這是她此生對他人立下的最惡毒的詛咒。
不久以后,桑柔就會知道,上天對她始終偏愛,她的詛咒,從這一刻起,便已經開始在某個看不見的角落里默默地開出一朵妖異的花。
在冷風中等待已久的純熙,心漸漸冷卻,她徘徊在寒夜里依然繁茂的柏樹下,孤獨地等待著那輛車的到來。
可惜,她等到的,卻是另一輛有著她看到就覺得反胃的顏色的高級轎車。這輛車里坐著韓紓意。
純熙站在原地,車身在她身前靜止,未關閉的車窗上是韓紓意半搭著的手肘,他抬了抬眼鏡,仿佛要將她看得更清楚些,戲謔的笑容里,是他們之間暗藏多年的密碼。
“等人呢?這么晚了,還沒等到?”
純熙后退一步,并不打算理睬他。
然而,這場她所厭惡的對話并不會因為她的拒絕而結束。下一秒,另一個男人的聲音幾乎令她當場暈倒。
“純熙,你怎么在這兒?”
在韓紓意的副駕,坐著她久未見面的“表哥”——她的“舅舅”周懷光的大兒子,也是她同父異母的哥哥,周起鈺。他一早便知道純熙的身世,故而對她從來沒有什么好臉色。只是此時外人在場,不便表現得太過明顯。
“哦,我隨便逛逛。”純熙回答得漫不經心。
“剛剛你從家里出來,爸爸很生氣,打電話給我,說你電話打不通,讓我出來找你。”周起鈺說,他的話于平淡中帶有幾分指責,仿佛是在教訓一個不懂事令父母擔心的孩子。他一向這樣成熟老成,就像他的長相一樣,三十多歲,就已經有了白發,盡管每天都有專人精心打理,依然掩不住滿身的疲態。這種疲態源于周家逐漸敗落的產業。
但是,這樣的說辭對純熙并不奏效,她很自然地接道:“我手機沒電了。”
其實,若論以往,純熙并不會對周家人如此冷淡,特別是在周家繁盛的時候,從周懷光到周起鈺,都是她極力討好的對象。盡管近年她搭上韓彩城以后,對周家的殷勤冷卻,但也不至如此刻般冷淡。這的確反常。
韓紓意察覺到了她的反常,微微一笑,拿起手機點亮屏幕,在抬手間微微向外翻轉,有意逼迫純熙看到屏幕上精彩的一幕。
黑夜里,手機屏幕的光刺向純熙的雙眼,那是一張直入她心靈深處的照片,畫面上是方才漫天絢麗的煙火下,她穿過擁擠的人群,與孔安擁吻的場景。而這一幕,被精準地抓拍,落在了韓紓意的手機里。
純熙知道,這一刻,她逃無可逃。
手機屏幕已經跳轉回桌面,重歸韓紓意的口袋,而寒夜濕冷的空氣卻已在純熙的臉上結冰。
周起鈺察覺到兩人的異樣,問道:“怎么了?”
“哦,剛剛回了個消息。”韓紓意笑道,他轉眼又看向純熙,“上車吧。起鈺本來是要找你,結果剛被通知周伯父舊病復發,進了醫院,我說剛好順路,就送他一程,也去看望一下伯父。”
周懷光一年前被確診肝癌,因為發現得早,治療及時,又有優質的醫療團隊,才能支撐到今天。這病與心情密切相關,一旦心情不好,就容易復發,再進醫院。
周起鈺點頭道:“是啊,純熙。爸爸身體不好,你也是知道的,就不要總是氣他。你說說今晚,好不容易咱們一家人聚在一起,我本來是打算出席完這個活動就回家和你們一起吃飯,結果我這邊還沒結束,就收到爸爸的電話,說你發脾氣跑了。大半夜的,一個女孩子很危險的,爸爸也很擔心你,叮囑我一定要找到你。”
純熙默然,在周起鈺的口中,她仿佛是一個身在福中不知福的天真少女,身后是一位有著如山父愛的偉大父親,她的叛逆和淘氣令這位慈愛的父親憂心忡忡。可惜,現實卻與之截然相反,這位父親她只能稱之為“舅舅”,這位父親在家產興盛時對她和她的母親不理不睬,在公司經營危機時則不斷催促她嫁給一個比他還老、卻能夠帶給他利益的商業伙伴。這就是純熙的父親。
但她別無選擇,她環顧四周,望著空落冷寂的街道,想著那個遲遲不肯出現的身影,再次陷入抉擇的泥潭。在周懷光催促她盡快嫁給韓彩城,為周家因市場和政策變化而日益衰敗的光成集團產業拿回一筆救急資金時,她堅決而憤怒地離開家,來到孔安的身邊,她熱情地告訴他,她要放棄一切,她只想要他,他是二十多年來唯一能夠撩撥她心的男人。
可是,從他們約定在此地見面的那一刻起,她在寒風中等待了兩個小時,他都沒有出現。她很怕他會不相信她,也痛心于自己根本不值得相信。放棄一切,并不是嘴上說的那么容易,貧賤的生活、被撕成碎片的自尊、她曾經極力擺脫的一切,今日決不愿重復。而韓彩城能夠給她的金錢與地位,財富與榮耀,還有踩在周懷光頭頂的快感,都是孔安窮極一生也無法觸及的。人生難免會有缺憾,但選擇哪一種缺憾,則是可控的。對于純熙來說,可供猶豫的時候已經不多。
這時候,周起鈺的電話響起,他按下接聽鍵,微微皺眉,“什么?又要手術?”
韓紓意看著純熙,微微挑眉,他們均已聽出,周懷光的病情已經惡化。無論純熙做出何種選擇,都不會再對這個她憎恨已久的人的生命產生任何的影響,唯一能夠影響的,就只有純熙自己的后半生——貧窮還是富貴,飽滿還是空虛。
周起鈺掛了電話,急聲對純熙說道:“你也聽到了,爸爸這次不太好。我再問你一次,你去不去?不去的話,也別耽誤時間,我馬上走。”
純熙盯著他的眼睛,猶如一個僵死的木偶,機械地接道:“我去。”她拉車門的手仿佛被螺絲釘住,拼盡了全身的力氣也拉不開,直到韓紓意伸手到后座推開車門,她才像一只僵尸在深夜里踏上了重返“人間”的征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