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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安說,他如今的樣子會嚇到她。這是真的。
澧蘭說,不管他變成什么樣子,她都喜歡他。這是假的。
澧蘭卻不愿意承認,她說:“其實我還是很喜歡他,只是在那一瞬間,想到他從前的樣子,會有一種很深很深的失落……不僅是失落,還有痛苦、悔恨,恨我為什么沒能早一點接近他,恨我遇到的為什么不是從前的他。”
孔安當然能夠察覺到,從澧蘭那片刻的失神中,從她眼里劃過的惆悵中。但他并沒有多說什么。
在澧蘭生命里最為漫長的那餐飯后,孔安像什么也沒發生一樣收起碗筷往廚房走。
澧蘭看著他的背影,再也按捺不住,跑過去從背后擁抱住他,道:“孔安,謝謝,謝謝你。”
孔安非常禮貌地回了句:“不客氣。”
在這一瞬間,在這個親密的擁抱之中,他們卻仿佛回到了最初、最疏離的關系,像普通的陌生人那樣,在一刻短暫的交際后發出各自禮貌的問候。
那以后,澧蘭極力地想要忘記那個瞬間,忘記自己在直面孔安真實容顏的那一剎失態。她努力地維持著與他原來的關系,她待他依然溫柔、依然體貼,是街坊朋友眼中的最佳女友。孔安也似從前般順從地享受著她的愛與付出,一切都很平靜。
直到有一天,澧蘭搭同事的順風車回家,遠遠地看到他站在陽臺上,第一次沒有跟他打招呼。
同事看著澧蘭奇怪的神情,隔著車窗問她:“他就是你的男朋友?”
澧蘭遠遠地望著孔安傷痕交錯的臉,低低地應了聲:“嗯。”
同事有些驚訝,知道不該多言,但還是忍不住發出一絲感嘆:“他真的傷得很重。”
“嗯。”澧蘭點點頭,沒再回頭看同事一眼,便徑自上了樓。她不敢去看同事的目光,不管是訝異的、同情的,還是驚恐的、嘲笑的,等等,她都不想去面對。
澧蘭已經察覺到,她越來越難以直面自己的心緒。
那天,她上樓進屋后,沉悶了很久都沒有說話,直到她把晚飯做好,在餐桌邊擺筷子的時候,忍不住說了句:“你怎么不戴口罩了?傷口遇風不好。”
孔安依然坐在靠近陽臺的沙發上,沉默了一會兒,笑著說:“你之前不是說,傷口悶著不好嗎?”
澧蘭的心咯噔一下,感覺被人扼住了喉嚨,整個呼吸都被緊閉了。她抬起頭來,看著陰影里孔安日漸暗淡的輪廓,心想:她完了,她徹底完了。
那天晚上,澧蘭輾轉難眠,她突然有種很強烈的感覺,她覺得孔安會離開她,她覺得她將要失去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于是,她穿上衣服下床去,走出房門,守在孔安的臥室前,守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早上,孔安一打開門就看見她抱著腿在門口坐著,這場景又令他想起一些不愿想起的畫面,他看著澧蘭,很久都沒有開口。
澧蘭也看著他,她一夜都沒有睡,卻沒有絲毫的困意,她扶著門墻站起來,說:“孔安,對不起,你不要難過。”
他搖搖頭,說:“我沒有難過。”
澧蘭上前一步,伸出手來,卻僵在半空,像從前一樣,想要靠近又不敢靠近,她僵硬地收回了手,低頭沉默了一會兒,終于鼓起勇氣,抬頭對他說道:“孔安,能不能給我一個機會?我會把你變成以前的樣子。”
孔安并沒有感到驚訝,好像早就料到她會這么說一樣,但他也沒有什么其他的情感波動,他并不為此而歡喜,對于這些常人最渴求的東西,他沒有絲毫的向往和興趣,他說:“可是我一點兒也不想變回原來的樣子,一點兒也不。”
澧蘭抿了抿嘴,她好像知道他會這樣想,也隱約知道他為什么這樣想,但是,她還是會有一點點不甘心,她太喜歡他從前的樣子了,盡管在他心里,那樣子曾給他帶來了很多的痛苦。
然后澧蘭就開始后悔,她在孔安面前說話一向都很小心,會權衡利弊,只有這一次,或者說,自看到他殘破不堪的真實容貌以后,在內心那一絲失落與對過往的他的懷念之中,她的心開始變得煩亂,嘴巴也漸漸變得不聽使喚。她嘗試著去彌補自己沖口而出的那未經深思熟慮的話,她說:“我明白,我明白。孔安,你當我沒說過好了,你不要怪我好不好?”
孔安很平靜地對她說:“我沒有怪你。”他從前也對她說過這句話,只不過,這一次,語氣平淡地像是墮入了寒冰。
澧蘭突然很想哭,但是她忍住了,繼續懇求他:“你也不要走,好不好?”
澧蘭常常回想,如果那一天她說這句話時哭了,孔安會不會因為心疼她而留下來?她自嘲地說,她總是堅強得不是時候。
其實,那一天,她甚至不想去上班了,她很怕,她總覺得她一走,再回來就見不到孔安了。但是孔安安慰她說,“你不要想這么多了,我沒事的,不會走的。”
他說這句話時露出了難得的笑容,所以澧蘭相信了他,哪怕他的臉不復從前的完美無缺,你也總能從他不經意間流露的某個神情中尋找到昔日的影子。這就像澧蘭最初說過的,孔安的美是動態的,不是寄附于一個固定的皮囊,也不會因為一個皮囊的損壞而徹底毀滅。
澧蘭雖明白這一點,但她還是會渴望去修補那一個被損壞的皮囊,她曾經說過,她太追求完美了,完美主義,有時并不是好事,尤其是在這件事上。
那天被孔安的笑容重建起信心的澧蘭請求他:“你今天就待在家里,哪里都不要去,等我回來,好嗎?”
孔安很順從地答應她說:“好。”
澧蘭笑著點點頭,背起包走到門口,又回頭對他叮囑道:“真的不要走,等我回來,等我回來。”
孔安看著澧蘭深情的眼神,對她點了點頭。澧蘭一直都愿意相信他,只是那時候的她還不知道,孔安從來都不是一個會信守承諾的人。
所以,那一天晚上,她回來的時候,推開房門,再也不見了孔安的痕跡,一點一絲都沒有,好像他從未來過一樣。
那天晚上,澧蘭像瘋了一樣跑遍了所有的車站、碼頭,她說:“我很怕他再去跳海。”
那天晚上,澧蘭在她最初遇到他的那個海邊留了一夜,深夜寂寞的古樹與她遙遙相伴,一切都仿佛在昨天,一切卻都再回不到昨天。黑夜里,澧蘭像個幽靈般靜佇于平靜的海面之側,她等待著、虔誠地企盼著,黎明到來的時候,天邊的第一縷曙光能夠帶她回到那個她遇見他的清晨,如果可以,她希望這一次,他不再是那樣傷痕累累。
“所以,他去跳海了嗎?”我問。
“沒有。”澧蘭說,“不過跟跳海也沒什么分別了。”
澧蘭很后悔,她想,如果她再努力一點點,孔安就會留下來,他就不會回去。他決定回去,就是決定奔赴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