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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朝使者故意在宮宴上放跑一匹未馴服的馬,野馬驚奔入徇安道,揚蹄朝皇太后的轎輦沖去。在場女眷皆驚慌失色,唯有照微膽大敏捷,脫下褙子擰作韁繩,踩著兩個內侍的肩膀躍上馬背,將衣繩套在馬脖子上,緊緊鎖住了橫沖亂撞的野馬。
十四歲的姑娘像一根細長堅韌的蒲葦,在疾風中俯身,柔軟而不可撅折、不肯松弛。
那野馬最終被她馴住,勒轉馬頭,遠離了皇太后的轎輦。最后照微被人扶下馬時,渾身已被冷汗濕透,像醉了酒,雙腳繞圈打轉。
此時兩位金使才裝模作樣趕來,口稱失職走脫了野馬,又盛贊照微的好身手。
照微一向不知收斂,拍著金人的馬,冷笑乜著那兩個金使道:“你可知我爹是西州團練使徐北海?他殺過的北金馬比我碾死的螞蟻都多,這馬弱得像被騸過一樣,也值得千里迢迢帶來永京顯眼,你們北金是沒有別的會喘氣的馬了嗎?”
金使既羞且慚,仁帝聽說她保了皇太后的駕,召見她要予以封賞。
照微卻說不要金銀,也不要郡主封號,她跪于垂拱殿丹墀下,高聲向仁帝請求:“求陛下徹查我爹徐北海戰死一事,姚丞相所派西州監軍為何強令撤軍,卻又不開城門,致使我軍將士在燕云城下被金人鐵騎屠戮!此叛國投敵之大罪,為何十數載無人糾察,姚丞相對此又是否知情?”
仁帝當即神色微變,當時姚鶴守也在場,聞言撫掌而笑。
他說:“徐將軍虎父無犬女,今見之矣。大周朝廷公正無私,有過當糾,有罪當罰,縱我是丞相也不例外,臣請陛下派三公與二府重審此案。”
仁帝卻道:“此案當年即是三公同定,徐北海為國捐軀雖可憾,然不宜再無端提起,擾亂朝政。你另請其它賞賜吧。”
照微不言,姚鶴守望著她笑:“不如繼承父志,去西州做個女將軍,我大周尚未出過女將軍,只是不知這將軍算誰家的,是團練使徐家,還是永平侯祁家?”
此話細究之下令人肝膽生寒。
永平侯正是在徐北海戰死那年從西州卸任,回永京做了個閑散的寄祿官,很難說不是存了急流勇退的避世心思。徐北海是他一手提拔的,他知道仁帝對他也有些猜忌,姚鶴守此言,更是將此猜忌推向了頂峰。
最終,仁帝未給照微任何賞賜,反教皇后訓責容汀蘭,讓她好好教習照微女德女誡。
照微回府后被罰跪了祠堂,祁令瞻聽聞來龍去脈,覺得此事影響恐不止于此。他私下對平彥說:“姚丞相好挾私報復,皇上多有默許,若將照微此次輕輕揭過,御史臺必會群起彈劾當年事,只怕此事的麻煩還在還在后面。”
容氏因皇后訓誡而病了一場,無憑無據,祁令瞻也不敢將心中憂慮說出,怕是自己多心,不忍再添煩惱。因此只是私下告誡照微少出門晃蕩,又讓平彥調換了他與照微的車輿。
之后果然出了事。
十月秋夜,祁令瞻的馬車被刺客截停在幽巷中。刺客們身手高強,侯府十幾個隨車侍衛橫死當場,祁令瞻只招架了十幾回合,手中佩劍被踢掉,兩三人將他按在墻上,明晃晃的刀刃朝他雙手砍下。
若非巷外忽聞人喊馬嘶,姚丞相的衛隊驚跑了刺客,只怕祁令瞻也難逃一死。
祁令瞻被姚丞相的人救回去,昏迷數日方醒,醒后雙手俱廢,在病榻間疼得死去活來。
平彥給他換藥時,將打聽來的消息告訴他:“大理寺已破案,說是潛入永京的金匪所為。今早侯爺攜禮去丞相府拜謝,恐要午后方歸,還有……二姑娘已經在門外等了很久,想來看看公子的傷。”
祁令瞻疼得面白如紙,費力在嗡嗡作響的思緒中捋出一條線來。他將喉間的苦藥咽下,對平彥道:“讓她回去……就說我不想見她……過幾日,讓她搬到回龍寺……別再給家里惹禍了。”
平彥猶豫著往外看了一眼,祁令瞻蹙眉催促他:“快去。”
照微難得聽話,搬去了回龍寺隱居。祁令瞻的手養了一年多才有知覺,兩三年才敢拿物執筆,只是再不能像從前挽弓搭箭、舞槍降馬,或遇濕冷、或多疲累,兩腕傷口處皆生刺骨之痛。
當年事慌亂中遮蓋過去,有人心照不宣,有人就坡下驢,如今隨著照微回府,一切如水下之瓢,又要浮上水面來了。
祁令瞻闔目躺在羅漢床上,心中默默地想:雖說禍由自招,但人也不盡能避禍。如他今日這般拘束照微,是否能令姚鶴守放心,以保她無虞,尚未可知。
除夕前一天,韓母與韓豐又到永平侯府來,這次祁令瞻沒有將人趕走,照微隨容氏出面接待了他們。
韓母帶來兩車鄉下窖藏的瓜果,眼下這個時節倒也難得,容汀蘭叫紫鵑收下,準備布匹、茶葉、金銀酒器作為回禮。這般一來一往,人情面上熱絡起來,照微不是怯生的人,喜得韓母滿臉堆笑,嘖嘖不絕。和她比起來,滿面呆紅的韓豐倒更像個嬌赧的新媳婦。
用了茶,烤熱了身子,韓母慢慢說明來意,果然是為了兩家結親的事:“過去這個年,子裕虛歲二十五,二姑娘也有十八了,再不成婚,人家是要說嘴的,把青春都熬老了,難道要等別人都抱孫子的時候,他倆才抱兒子?”
容汀蘭道:“原定是后年再過六禮,府里只剩這一個姑娘,總要多些時間準備,明年成婚不可行。”
韓母不以為然地“唉”了聲,“好多人家都擠著今明兩年成婚,若是再拖,萬一遇上宮里的大事,只怕后年也不能夠了。”
這話聽得照微心頭一刺,未待容氏開口,她已驀然抬眼,“韓夫人把話說明白些,宮里有什么大事?”
韓母心道,襄儀皇后行將就木已是朝野盡知,永平侯府雖然不痛快,但也不能自欺欺人。她正要趕在皇后死之前促成兩家的婚事,既能避開皇后的喪期,又能沾著皇后最后一點余光,想辦法讓韓豐留在永京當差,不然到了輪戍的期限,他可真要被調往西北去了。
故而韓母笑道:“這也是為了沖喜,對皇后娘娘也好。”
照微冷哼一聲,“姐姐要是知道我打量她好不了,巴望著她明年就會死,對她避如蛇蝎,此事沖不了喜,倒是能直接氣死她。”
容汀蘭嗔她:“什么死不死的,你說話吉利點。”
照微道:“話說得吉利不如事行得吉利,旁人怎么想與永平侯府無關,就算為了姐姐心里舒坦,我也決不能明年成婚。”
韓母仍欲再勸:“二姑娘再想想,人生大事不能任性……”
照微瞥向她,面上已沒了待長輩的尊敬乖巧,似笑非笑地問:“你這是在咒皇后娘娘嗎?”
“不敢不敢,民婦絕無此意。”
有照微出面表態,容汀蘭只管唱紅臉,她笑吟吟對韓母道:“姻緣本是天定,韓夫人盡管放心回去,待后年時機一到,一切水到渠成。”
韓家母子二人被請出了侯府,正事沒辦成,車上滿載的禮物也不能叫韓母高興。她質問韓豐在永平侯府時為何不附和自己,韓豐卻道:“兒子覺得祁二姑娘的話有道理,別家搶著成婚是別家的事,但咱們不能上趕著膈應皇后娘娘。”
韓母恨鐵不成鋼,狠狠在他腦袋上點了兩下,“我可告訴你,對婆娘言聽計從準沒有好果子吃,那祁二明顯是個不安分的,你當心飛了母雞打了蛋!”
韓豐腦海中又浮現出照微的模樣,埋頭趕車,不說話了。
第8章
平彥將前院的事打聽明白,一字一句學給祁令瞻聽。
祁令瞻正臨窗自弈,黑色手衣間繞著一枚玉色瑩白的棋子,聽罷說道:“真是人心不足蛇吞象,侯府的姑娘豈可任她取予,只怕韓家那丁點大的院子,還不夠照微養蟋蟀。”<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