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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生孩子,是要把壽數搭在里頭的。”
他思索道:“之前開的藥是化瘀的,有沒有什么藥,吃下去每個月能按時來月事?”
老太醫道:“宣宗的時候,宮中的娘娘們服避子湯,那藥方能讓女子行經通暢,也就懷不了龍種,只是勁兒太大。老夫多嘴問一句,小閣老家中不催夫人嗎?”
楚青崖不好說夫妻倆都不想養孩子,婉言道:“催是催,但眼下朝中內憂外患,沒法把家父家母接到京城,讓他們含飴弄孫。”
老太醫是個人精,見他拿公事來搪塞,也不戳破,“老夫將那藥方改一改,只是需連日服用,才可見效。”
是藥三分毒,天天都吃,那還不把人吃成藥罐子了。楚青崖換了個思路:“可有什么藥,是給男人吃的?”
老太醫聽了直笑,“小閣老如此愛護夫人,屬實難得,老夫試著配一配。”
“您費心了。”楚青崖讓管事奉上一盤金錠,“先生若有中意的高徒,與我說一聲,可報與內廷,讓他在宮中行走。”
送走客人,又來了個緇衣衛,是派出去盯著魚餌的。
“獄里放出去的那個瘋子,亂走到開陽大街上,蹲在酒樓門前和幾個叫花子一起乞討。他有求生的本能,餓了知道吃,冷了要找地方避風。”
楚青崖審問過這個南越流民,看得出不是裝瘋,“有誰給過他施舍?”
“大多是心善的婦女,上了年紀的商人。”緇衣衛說,“若是看到他背上的紋身,大約就不敢施舍了。”
“南越人把同族看作手足,若盛京真有那么幾個活的南越人,見了他定要接濟。你們把所有與他接觸過的人記下,看他最后撞到哪條巷子里去。”
冥冥之中,他就是覺得京城的某個角落藏著秘密。桂堂的秋堂主和易容師就像人間蒸發了,無跡可尋,只有從別的線索開始找。留給他的時間不多,他得在齊王有所動作之前釣到大魚。
想到他那位難伺候的夫人曾經信誓旦旦地要幫他,他不由嘆了口氣,她連家都不想回了,一門心思求學問道,還有余力幫他什么!
心軟的人到最后還得靠自己。
癸水走后,江蘺每日都捏著鼻子喝那折磨人的湯藥,好處是手腳不發涼了。她在家里養了幾日,繼續去學堂聽會講,沒有會講的日子就在府中打磨課業。楚青崖給她指了個方向,她和率性堂一齋的齋長混熟了,問他要來月課得了前三的文章,認認真真地拜讀,心中大致有了數。
于是三道題全部重寫。
日子過得飛快,轉眼就到了臘月初八,江蘺和阿芷去上學,楚青崖去上值,兩頂轎子在府門口一東一西相背而去。
集賢門里白茫茫的,輪值的監生拿著掃帚掃雪,看到姊妹倆進來已經習慣了,道了聲早。江蘺揣著書袋里用羅紋紙謄寫的功課,去了率性堂,今日薛湛的會講還是座無虛席,桌案不夠,外齋的只能跪坐著空手聽。
她是最后一個進來的,和齋長打了招呼,在紙上落了姓名,沒寫齋號。
齋長指了指熏爐旁的席位:“我給你占了位,那兒暖和點。”
江蘺很是感激,“多謝兄臺。”
她一早看出來,薛湛親自帶的這一幫學生,都是正人君子。
不料齋長又道:“是先生叫你坐這兒的。”
……原來他一直記著她要來!
江蘺揚起唇角,惹得左右學生都朝這兒看過來。
“看什么看,快交功課。”齋長教訓他們。
辰時一到,薛湛就坐在臺上開講,前面的學生身量太高,把他的面孔全然擋住,但江蘺光聽他不疾不徐的聲音,就享受萬分。
永州哪有這樣神仙般的人物啊!
還得是京城。
他講的依然是《左傳》,這次給學生上《昭公三十二年》,逐字逐句地講解。齋里有不少年紀比他還大的學生,都洗耳恭聽,說到精彩之處,便有人鼓掌,也有人提問,再后來更是響起了歡聲笑語。
以前在江府讀私塾,老儒生都板著臉讓人背書,背不出就打手板,江蘺還是第一次見到沒有架子的先生,讓人心存親近,又不敢褻瀆,總算明白了什么叫“師其意而不師其辭”。而且他確實如楚青崖所言,是個金尊玉貴的世子,身上帶著皇家的血緣,所以談起敏感之處并不避諱,甚至大膽談論了一句話——“社稷無常奉,君臣無常位,自古以然。”
這句話若不出現在課堂上,便是造反了。
晨鐘敲了第二下,課上完,大家皆意猶未盡,醉義忘歸。臺下放著兩個大籮筐,一個是裝功課的,另一個用來收集課上的疑問,還有人往里丟其他先生布的課業,請薛先生潤色。
這兩大筐紙,非得四個學生來抬,江蘺看到有些人跟著出去,打聽過后才知曉,他們是自信功課寫得好,所以想請先生當面指教,在彝倫堂的博士廳門外排隊等候。
看來也不是她一個人狂妄嘛!國子監里天才多,當然有這種自恃才高的學生。
這樣想來,那日她在薛湛面前的言行也不算出格,他什么樣的人沒見過?
江蘺便也耐心地等在隊伍末尾,人家看她是個女學生,好心問她要不要插到前頭去,外面下雪冷。她不好意思插隊,笑著婉拒了好意,結果這一笑,原本靜立的年輕學生都同她搭起了話,小心翼翼地問她是誰家小姐。
她使了個故弄玄虛的法子,拱手道:“各位兄長抬愛,在下姓江,若是叫家里知道告訴了別人身世,以后就不能來上課了。”
弄得眾人都以為她是哪個皇親國戚,更加不敢怠慢。
從巳時到午時,江蘺看著同窗們興致勃勃地進去,垂頭喪氣地出來,心里不免打起鼓。等到她前面那人拿著朱批哀嘆著離開,里面終于傳來清朗和悅的一聲:
“請進。”
江蘺撣去衣上雪花,掀簾進了屋,兩只鎏金銅爐裊裊吐霧,遮不住她眉眼間的雀躍。
薛湛沏了茶,抬頭便看到靈秀動人的一張笑臉,襯著純白的狐裘,恰如雪里探出的一支玉蝶梅,卷著遙遙暗香遞到他面前來。
“多日未見,何事如此歡喜?”他不禁問。
江蘺愣了一下,不作多想:“因為能見到先生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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