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乍暖還寒的天冷得厲害,天地都被一層乳色的寒霜覆蓋住了,他傷在了肩膀,走起路來跌跌撞撞,很不平衡。
大概身體太過虛弱,踩在地上的腳步也有些虛飄,好像隨時要倒下來。
她哆哆嗦嗦地張了嘴,撕心裂肺般喊出第一聲“回來”時,滾熱的眼淚也控制不住地糊了滿臉。
她不管不顧地,就要往外沖,胳膊卻被老常用力地拉扯住。
他要把她往屋里拉,她費力地掙脫著,一只手死死地扒著門框,仍是哽咽地對著屋外混沌不清地喊,“你回來,給我回來呀!”
她揪著心,眼睜睜看著他一步步地走遠,害怕他要跌跤,也盼望他能忽然停下來回頭。
然而他這樣子蹣跚地走著,一直到隱在霧中,再也看不見蹤影了,他到底沒有跌跤,更是沒有回頭。
附篇?平安頌(一)望梅
黃梅天,黃昏已過,天才剛下過一陣雨,地上的積水潭還沒來得及被太陽曬干。
小弄堂里的過道本就逼仄,又被住客堆了許多雜七雜八的東西,張家姨婆有些發福,穿行而過時,不得不微微地縮起身子,又顛著小腳,小心翼翼地避讓著水坑。
像所有底層居住區一樣,這里的空氣夾雜了干菜味、黃梅天的潮味,以及曬在外面的痰盂的尿味等等復雜的氣味。
張婆抽起鼻翼,皺著眉忍不住嘀咕一聲,“這破地方。”
她忽然瞅見了什么,那一雙有些渾濁的老眼忽然像通了電的燈泡般亮了起來。
女子坐在臨街的門前,身前一只大的木盆里堆著高高的臟衣服,她的兩只手浸在盆里,頭也不抬,只管不停地洗。
張婆走到她面前立定了,干咳了兩下,堆起一個虛假的笑,過分親熱地喊了聲,“阿楨。”
被來人的陰影覆蓋住,她像是要抬起頭來,卻又沒有全抬,眼睛一半看著她,一半卻仍是專注地盯著手上的活計,嘴角邊牽扯出一個客套而敷衍的笑,“噢,是張姨婆。”
她穿了一身洗得發白的藍布旗袍,一頭齊耳的短頭發拿個黑卡子隨意地別起來,臉上脂粉未施,卻是彈眼落睛,越發的襯出臉孔的雪白和眼珠的烏黑來。
就是連張婆都看得有些呆,一時間又忘記了來意,好容易回了神,忙笑著道,“我恰巧路過,來看看你。夜飯吃過嗎?”
她淡淡嗯了一聲,又埋下頭去做活。?
她手頭的活,叫縫窮,是一些底層勞工穿過的衣服,破又臟,要把它們一一漂洗干凈了,再拿了針,把破的地方縫補好。
所謂縫窮,越窮越縫,越縫越窮。
她看她無止盡地搓著那些破衣爛衫,一雙白凈纖細的手浸在那一池墨汁般的臟水里,心里面又是痛惜,又不免帶了幾分不屑一顧,搖著頭,有些造作地長嘆了以口氣,“不是我說,像你這樣的人兒,本不該做這樣的活。”
她這話一出口,阿楨倒是反笑了起來,盯著她反問,“那你說我該做些什么?皮肉生意?”
張婆被她這么一問,一時語塞,臉上有些發僵,卻還是不得不硬著頭皮打圓場笑道,“哎,你這又是什么話!”
話剛落,那扇背后的門忽然“吱呀”一下開了,一個粉雕玉琢的小娃娃立在門背后,一只小手揉著惺忪的睡眼,另一只手里拿著一只布縫的兔子,奶聲奶氣地叫了一聲,“姆媽!”
阿楨回過頭去,“乖,回屋里玩兒。”?小娃娃似懂非懂地點點頭,聽話地碰上了門,又回了屋里。
張婆的眼睛又亮了一下,仿佛忽然找到了突破的契機一般,伸了手擱到她的背上,擺出一副長者的架勢語重心長地道,“阿楨,我是為了你好。女人嘛,總歸需要個臂膀的,即使你不需要,也總該為孩子考慮考慮。你沒日沒夜的做這些縫窮的活,能掙幾個錢?那一回我跟你提起的梁先生,雖是已經有了兩房妻妾,但你若是跟了他,他也絕不會虧待你。”
阿楨坐著,眼睛飄忽著,一聲不響地聽她說著。
張婆以為她被自己說動了,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