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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香會意,抿著嘴出去了。
當日晚間,眾人與往常一樣陪著張太君用晚飯。除眾女眷外,張延佑同張延榮、張延亭三位小爺也在。眾人閑話起家常。張太君道:“時氣已然入秋,白日的天還是這么熱,夜里倒是好多了,所謂夏炎秋燥,我聽王太醫說,一冷一熱的容易‘陰暑’,表面看是旺盛,其實內里虛弱。咱們也該備些丸藥,適時進補。”
馮氏頭一個響應:“老太太說得極是。不但老太太的補藥不能斷了不說,還有蘇姨媽和林嬸娘也都上了幾分年紀,少不得也補上一補。”
這種只動嘴皮子順水人情,她不做白不做。
張太君想了想,道:“老二家的倒是提醒了我。前日亭哥兒的乳母就在日頭底下暈了一回。這日頭毒是一回事,還有暑氣困著濕熱,散不出來,身子就虛。那些伺候主子的婆子老媽媽們也上了年紀,老天拔地的辛苦服侍一場,也不容易,我看也別虧待了他們。”
梁氏心下一揪,張家上下一大堆主子公子小姐的,每個人身四五個嬤嬤算是少的,再加上旁的有身份的管家婆子們,這可要多少銀子呀!
她剛想拿話遮掩過去,只聽馮氏飛快的搶白道:“還是老太太想得周全。那些老嬤嬤們也是有兒孫的人,成日的風里來,雨里去,辛苦了一輩子,臨老也能沾沾老太太的光。不如您就吩咐多做些補藥,每一房日日都別落下的送去,這才顯得咱們家仁厚多施。”
周圍侍立的年長嬤嬤們都喜不自禁的紛紛向張太君道謝,別的不說,光是這份體面就足夠了。
梁氏只覺得胸口一陣陣的氣悶。
說不埋怨老太太是假的。
隨隨便便就許下了諾言,也不多為家里考慮考慮,面子上雖好看,可哪有像這樣糟蹋銀子的?他們家又不是宗室王孫,江山一日姓華就餓不死。有這么一大家子人需要人養活,錢從哪兒來?看著丈夫每日早出晚歸,有時因為上峰的一句無心之言,半宿睡不著覺的琢磨,可那辛苦得來的一點子俸祿卻還得統統都上交給公中。再看承了爵位,瀟灑自在坐吃俸祿的大伯;如今閑事不管,只顧著養小老婆的二伯;做生意賺得盆滿缽滿,連屋里的小妾穿得比她這個堂堂三太太都好,卻成日家哭窮,拿不出多少錢給公中的四叔;從來沒賺過一分錢,一輩子只知道與和尚道士鬼混,還要家里每月送去大把的香油錢,廢物一個的五叔……除了他們三房外,誰又曾想過要為家里節省一文錢?似這般大手大腳的揮霍下去,恐怕再過幾年就要入不敷出了。梁氏只覺心下酸楚,無奈張太君話已出口,她若是說一個“不”字,那就是不孝。
正在心煩意亂之際,卻只聽張太君道:“除了主子們用的從公中出之外,剩下給下人的就從我的私房里出。”
大喜過望。
馮氏的表情像被人突然卡住了脖子一般,梁氏則剛好相反,笑道:“其實老太太不必破費,這錢都從公中出便是了。”
張太君堅持道:“你持家不容易。再說這本來就是我的主意,你明日幾找人算算,該多少銀子來我這里領就是了。”
再不趕快答應就是傻子。
梁氏爽脆的應下了。
這下馮氏連腸子都悔青了,心里一股邪火沒出發,一眼就瞧見身旁的顧夫人,腦筋一轉,道:“我看不如順便再做些送去給親戚們吧。聽說菲姐兒的姨娘病了,想也怪可憐的。”
四太太掩唇一笑,道:“老太太快瞧,二嫂可真不打算替您節省了,要拿您的銀子做好處呢。”
顧夫人忙擺手道:“不過一個姨娘罷了,又不是什么大病,老太太不必太過抬舉她。”
馮氏拉了拉顧夫人的袖子,親親熱熱的道:“三弟妹今兒還向我打聽菲姐兒的事呢。她做事一向妥帖,親戚們有事哪里能放得下心呢?”
“其實要不是三嫂‘特意’提醒,我還差點忽略了這件事呢,真是該打。”梁氏皮笑肉不笑的道:“若論起一家子的親戚來,還分什么你呀我呀的。同樣是千金小姐,同樣的金尊玉貴,做長輩的哪里能不同樣關心呢?您說是吧。”
她特意在“同樣”二字上加重了那么一丁點語氣,顧夫人頓感大為不自在,卻又說不出什么來。
妍鶯和妍鳳對視了一眼,暗自好笑。
說話間已用完了飯,張太君道:“屋里頭悶得慌,咱們出去走走,散散食。”
于是眾星捧月一般擁著張太君來到花園中。丫鬟仆婦們提溜著羊角宮燈在前面引路,暈黃的燈光明亮又不刺目,將夜色中的花木籠上了一層淡淡的柔光。不知不覺走到了荷塘邊的水榭,曲折游廊架在水面上,夜風一吹,將白日的暑氣都吹散了,分外清爽。張太君和太太們均受不得涼,不過略坐了坐就回去了。眾小姐公子們除了年幼的亭哥兒被乳母抱走之外,全都留下來納涼吹風。
也不知是誰提了一句,說“有月無樂”似乎少了點什么。二公子張延榮猴著臉攛掇胞姐妍鳳,道:“月色這樣好,姐姐不如就演奏一曲,也讓我們一飽耳福。”
妍鳳白了他一眼,道:“你們可是自在了,讓我彈琴,你們來取樂。”
張延佑也笑著湊趣道:“大妹妹這是能者多勞。”
“偏你們多事。”妍鳳技癢,笑著摩挲了一下纖長的手指,點手喚過丫鬟吩咐了一番。
天上一輪半圓的明月蕩漾在湖心,銀光灑在妙齡少女身上,和著潺潺似水的弦音,將眾人心中最后一絲燥熱都驅逐得一干二凈,不覺心曠神怡。女孩子們在水閣邊三三兩兩的散步私語,好不愜意。
妙懿觀月思家,獨自倚在朱漆圓柱上發呆。憶起從前也是每每飯后與父母散步談笑,畫面一如昨日,忍不住嘆了口氣。冷不丁的聽見身后有人道:“梁妹妹在做什么?”
妙懿嚇了一跳,回頭望去,見是張延佑,忙站起身福禮。離近看只見這位張家大公子眉目清秀,氣質明朗,看著能比自己能高半個頭,仍是素淡的月白儒服,頭戴方巾,腰系寶藍色絲絳,身姿挺拔,文雅端正。
他有些歉意的道:“沒嚇到梁妹妹吧。”
妙懿從未與張延佑私下里說過話,見他主送問候,只得道:“沒有。”又問:“不知大公子找我有何事?”
張延佑唇角含笑,道:“梁妹妹無需拘謹,就同妹妹們一樣喚我佑哥哥就是了。”他走到圍欄處倚欄坐下,一指對面道:“梁妹妹也坐吧。”
妙懿順勢在靠著柱子的欄桿處坐了下去,二人一時無言。
半晌,張延佑終于開口道:“昨日的事我都聽說了,梁妹妹受委屈了。”
妙懿略一思忖便明白了他指的是什么,疑惑的道:“我什么時候受了委屈?大公子這話從何說起呀?”
張延佑輕咳了一聲,道:“顧舅母確實有思慮不周的地方……”
“您說得哪里話。”妙懿含笑打斷了他,“許是您聽說了什么閑言碎語,都是些沒有影子的事,多謝您關心了。”
對坐的少女巧笑倩兮,清幽的月色似薄霧一般籠罩在少女冰雪般的容顏上,仰首抬眸間,漫天銀河都沉浸在她的秋水眸中,這是他這些天來離她最近的一次,他甚至能嗅到一股淡淡的幽香,也不知是從荷塘中飄來的荷香,還是她衣服上熏香。
打從第一眼看見她時起,他就覺得此生再不會有一個女孩子能生得比她更美了。
一見傾心。
他忽然似被什么東西噎住了喉嚨一般,說不出話來。
妙懿見他神色古怪,有心避開。其實就算她不了解張延佑與顧淑蓉之間的那點事兒,也會刻意避免與不相干的男子接觸,遂轉移話題道:“大公子這樣問,怕是對顧家舅母和顧家姐姐的事情十分在意才是。”
見她一臉了然的表情,張延佑略有些窘迫,怕她誤會,急忙撇清道:“都是一家子的親戚……”一語未了,卻聽得有人笑道:“梁妹妹和佑哥哥說什么呢這么熱鬧,讓我也聽聽唄。”
二人同時轉頭,見是顧淑蓉,心中俱是一緊。當然,原因各不相同。<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