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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垂眸,眼睛疼得酸澀,良好的家教禮儀教他認真道謝,因為本就是他唐突前往。
說完感謝的話,張執轉身走遠。
等到達視野轉彎的地方,他泄氣般坐在路邊花園的泥墻上,掏出檔案袋里的一張A4紙,上面羅列了各個心理醫生的聯系方式和工作地址,文醫生的家庭住址是他托了爸媽的人情關系才要到的。
黑色簽字筆劃在白色的紙面上,登時顯出一條歪歪扭扭的痕跡。
秋風把頭頂的樹葉吹得簌簌作響,有片被蟲子咬得殘破不堪的枯葉飄到了張執的右手邊,又被迎面吹來的風再次卷到泥土里,葉片最終扎進了野花的根部。
假以時日,枯葉也會發揮所有的價值,成為養分,與之融為一體。
張執盯著下一張紙上靳談的名字,那是他的病歷表,近幾年的所有資料都在這兒,看了一會兒,他剛準備收進袋子里,眼前落下男人的身形陰影。
文醫生氣喘吁吁地跑過來,說了一句話:“同學,你那個朋友年齡是多大?”
張執答不出話了,聽到文恩讓問靳談的年齡時,他答不出話了。
有一瞬間,他忽然覺得——來年春天光臨的那樣早。
文醫生留張執在他們家吃了晚餐,結束以后,張執把檔案袋遞給他,他接下,表情和動作都很自如,但張執不小心瞥見坐在餐桌邊的文醫生的夫人,她正捏著帕子擦干凈眼角的淚珠,似是極力掩蓋悲傷。
出租車后座。
張執閉著眼睛,眉頭緊皺,窗戶開著,風刮到他臉側,發絲感受到形狀,不鋒利但也算不上柔和,他想起走出文家之前,文恩讓在書房里和他說的那番話。
“我和我的愛人曾經有個女兒,那年她才十七歲,現在看來,她比你的朋友還要小上幾歲了。”
“她的同學到我當時任教的中學去找我,和我說她可能抑郁了,我沒有相信,我以為她那個階段興致不高的原因是她青春期開始學會早戀,或許只是一點點矛盾導致的吵架……”
“后來,等她徹底離開我和她媽媽的時候,我才意識到,那是她第一次向我求救,可悲嗎,一個自詡天賦比常人高的心理學研究者竟然都沒有察覺到女兒的變化。”
“文醫生,所以你沒有繼續開展研究工作是因為……是因為這件事。”張執問。
“不是。”文恩讓回答得又快又坦誠。
他雙手背在身后,兩鬢在光照下露出斑白的痕跡,眼神飄忽,一時間無法面對這個歲數比他低了不止兩輪的年輕人。
這讓他想起了女兒的同學。
等重新再開口,文恩讓瞳孔里染上渾濁,聲音也變得沉重,像是有什么逃不過的東西扼住喉嚨的窒息感。
“我決定當醫生去救更多的人,其實不是我本質多么的高尚,是因為我出于愧疚,出于心虛,我不得不選擇這樣一條與我自己從前設想的人生目標相違背的道路走下去。”
張執望著書桌后面一排黑胡桃木的儲物柜,基本上是中外名著和醫學類書籍,數量不多,多的是擺放出來的各類獎杯和證書。
他不知道該如何化解一位父親的傷心,只能輕輕地安慰了一句:“文醫生,君子論跡不論心,謝謝你愿意答應我的請求。”
……
一陣座機電話鈴響起。
張執被拉回了思緒。
兩三分鐘過后,前臺工作人員小張來到他面前,帶領著他前往走廊靠右側的一間辦公室,她敲了敲門,隨即推開,“沉醫生,這位先生剛才已經登記過了。”
話說完,她朝張執做了個“請”的手勢,然后關上門退出去。
屋內。
沉嘉青手里的白大褂剛拽到袖口,她稍抬眼,看到面前身穿西裝的男人。
她知道這個人便是文老師特別交代的那位朋友,可聽小張剛才說話的口吻,他好像并未靠關系辦事,反而是在門口登記了姓名。
從職業角度剖析,主動遵守辦事規則的人往往比較具備正直型性格,這類人的特質是有明確的是非觀和堅定的信念。
溫和穩重,踏實可靠。
這是沉嘉青對張執的第一印象。
“請坐。”沉嘉青頷首示意。
張執坐在了沉嘉青對面的那把椅子上,他這個人說來簡單,對自己上心的事情處理起來很迅速,剛過半小時,他已經言簡意賅地敘述了靳談以前的癥狀表現。
類似于普通患者的專家會診,心理疾病的治療過程中出現兩位以上的醫生不足為奇,層層考核與道德底線也讓他們全力保護著患者的個人隱私問題。
聊天的過程比較順利,遇到難以立刻做決定的地方,沉嘉青會在電腦上存檔記錄。
辦公室里開了空調。
沉嘉青雙手放到鍵盤上敲打的時候,張執就會好意停下來等她寫完,一時之間只有嘶嘶的冷風聲和軸體清脆的響音。
張執瞥了眼她胸前別好的名牌,“沉醫生,如果沒有別的事,我們加個聯系方式吧,后續也方便詢問。”
沉嘉青點頭,把手機遞給他,“行。”
結束后,張執打了聲招呼就要往外走,沉嘉青思考了兩秒鐘,站起來捋了捋衣擺,“走吧,和你一道,我告訴小張下次你過來不需要登記,直接進去。”
張執望著她,表情奇怪,但掩飾了一下。
沉嘉青默默解釋,“節約時間。”
“嗯,好。”張執說。
到了門口,張執再次示意后轉身離開,沉嘉青沒看他,靠著柜臺,翻看登記表里他的名字,用食指在上頭戳了一下。
她抬頭和小張說:“他是文老師的朋友,以后別讓他登記了,否則老師得罵我沒有點兒待客之道了。”
“啊?朋友!”小張懵懵的,“他剛剛也沒有和我說呀,不然我早就帶他進去了。”
“沒事,他下回還來。”
沉嘉青沒有責怪小張的意思。
下回還來。
小張腦袋突然沒轉過彎,嘴巴一禿嚕就說出來了:“可惜了,身材這么正點,長這么帥的男人卻是個病人。”
話音剛落,小張意識到自己說錯話了,忙捂著嘴,驚慌失措地反復道歉,“沉醫生,我不是,我沒有……歧視病人的意思。”
沉嘉青挑眉,手肘推著自己從柜臺前站直腰身,透過玻璃門看向外面,張執打的車剛到,他正彎腰坐進去。
她語氣平平常常,似乎還帶著一貫的冷淡作風,“你想多了,他不是病人。”
小張不敢說話了,她擔心說多錯多。
沉嘉青望著張執側身的動作,想起辦公室里他和煦的嗓音,還有停止敲鍵盤的時候,她抬眼注意到的他英俊的眉骨。
她抿著唇。
他的身材是挺正點的。
拋開嚴謹的職業,沉嘉青還是一位成熟知性的女人,她心尖輕顫了一下,不禁滋長出無限遐想——
“像他這樣行事這么正派的男人,會有失控野肆的時候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