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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這場突如其來的車禍,靳時雨被帶去調查的時間往后推后了一段時間,等到靳時雨身體機能不會出現很大的問題之后,警局那邊才派來人。靳時雨離開,也就意味著他接下來或許有很長的一段時間沒有辦法再見到謝臻,他迫不得已,打了電話給紀星,拜托他能不能來陪一陪謝臻,起碼讓他身邊有些人。
紀星有些猶豫,在電話那端卡殼卡了很久。靳時雨坐在凳子上,手機放在耳畔,雙手手肘撐著膝蓋,疲憊地等待著回答。或許是紀星真的有什么難言之隱,以至于靳時雨拜托了很多遍,紀星也無法給出一個確切的答案,直到紀星直說,將鍋甩給了靳寒。
“你去問靳寒吧。”紀星頭有些大,“我的時間都已經不是我的時間了?!?
靳時雨沉默著掛斷電話,又轉頭去求靳寒,電話撥通的時候,靳時雨手心甚至都隱約在出汗。
“我想讓紀星,來陪陪謝臻?!苯鶗r雨聲音低沉,卻比平時要多了一點……不自然,他保持著這個姿勢很久,聽著電話那邊沒有應聲,于是又低聲補充道:“他只有我一個人,可我現在沒法繼續在他身邊。”
靳寒那邊正在翻閱什么東西,只有幾聲輕輕的翻動書頁的聲音,隨后靳寒淡淡問道:“我可以幫你找人,但是不能是紀星?!?
“……謝臻只認識他?!苯鶗r雨強調著。
靳寒卻又反問:“為什么不能是陌生人?”
“我不敢賭?!?
靳寒哼笑一聲,或許是覺得他這種質疑自己身邊的人的行為有些愚蠢,沒有應聲,直到過了片刻的寂靜之后,靳時雨才安靜地繼續道:“我想起來了,那天我問的?!?
“我特別愛他,不管是以前,還是現在……所以,拜托了,哥?!苯鶗r雨聲音有些慢,仿佛某一瞬間在哽咽,實話講,靳寒有些想象不到靳時雨這幅吞吞吐吐又哽咽的模樣,他覺得這放在靳時雨的臉上非常違和,就像是一個奇怪又滑稽的笑臉放在了一張嚴肅又不茍言笑的臉上,他原本不屑一顧,可聽見靳時雨輕輕喊出最后那個字眼的時候,靳寒愣住了。
靳寒甚至不知道該怎么去形容這種感覺。
生活在沒有太多感情的這個家里,從小被當做機器人一樣馴化成長,變成眾人眼中的天之驕子。坦白來說,靳寒不僅僅不理解什么叫做愛情,也不理解什么叫做親情,多年以來,他對于自己父親的感情,大多數時候只是尊重,有時候甚至會浮出濃重的、揮之不去的憎惡。日復一日的,年復一年的,重復做著一模一樣的事情,做該做的事,做能讓自己更優秀的事。
周圍所有人,所有和他擁有血緣關系的人,無論是兄弟姐妹還是其他,無時無刻不在勾心斗角。或許每個人都想攀爬上權利的巔峰,唯獨靳時雨不想,這個姍姍來遲的人不想。
靳寒是個功利的人,他一直認為,靳時雨之所以不想,只是因為他恰好來晚了這十八年,如果生在這個家,以他的性格,靳時雨勢必也會成為那些人中的一員。可是從某種角度上來說,靳寒似乎錯了,即便是重新冠上靳的姓氏,即便是成為他的兄弟,靳時雨卻依舊只想做回謝時雨。
六年過去,靳時雨沒有叫過他一句哥哥,因為在靳時雨的心里,這個位置永遠都有另外一個身影存在,而現在,為了這個人,靳時雨居然叫了他一句哥哥,居然試圖用所謂的親緣關系,來換取一次對于靳寒來說或許是微不足道的舉手之勞。
靳寒發自內心地覺得有些……難以置信。
以至于靳寒突然笑出了聲音。
靳寒不清楚,這個笑是因為,他終于在這難得的一瞬間,聽到了靳時雨這句不知道是真心還是假意的稱謂,而感到可笑,還是因為他從這個不具備太強功利性的弟弟身上,感受到了一絲一毫屬于親情的溫度。
或許更偏向于后者吧,就連靳寒自己也不清楚。
于是靳寒坐在辦公桌前,在那短促的笑聲之后,沉默了很長的一段時間,將近五分鐘,對于極其具備時間觀念的靳寒來說的五分鐘。
靳寒撥通辦公室的電話,低聲道:“紀星,答應他?!?
在電話那端聽見這幾個字,靳時雨緊繃的身體終于放松了下來,他露出一個笑容,然后低聲慢慢說了句謝謝。起身的瞬間,光透過玻璃窗灑進來,照在靳時雨身上,他湊上去,輕輕地親了下謝臻干澀的嘴巴。
如蜻蜓點水般的,一個名為告別的吻。
他再也不想來不及說再見。
第82章 適合
82
靳時雨坐在桌前,背部挺得格外筆直,他身上還有些地方纏著紗布,是還未完全愈合的地方,從鏡子中看過去,靳時雨臉上的傷疤也零零散散的,結了痂,在潔凈的面容上顯得格外突兀。
“篤篤——”
兩聲清脆的敲擊聲落下尾音后,審訊室的門被輕輕推開,走進來兩個再熟悉不過的身影。靳時雨抬起眼靜靜看了看喬樂和陳家偉,勾起唇角露出一個看上去不太真情實感的笑容。喬樂面色復雜地瞧了靳時雨兩眼,錄制還沒開始,她有些忍不住輕輕叫了一聲:“靳哥……”
陳家偉抬手摁住喬樂蠢蠢欲動的手,面色冷靜地坐在了靳時雨對面。
靳時雨將一切盡收眼底,他突然開口:“放松點,沒事,做好你們該做的?!?
說來也是巧的,他們三個人是差不多時候進的警局,相互陪著的時間也是最長的,光是審訊這一件事,靳時雨分別和喬樂、陳家偉都不知道搭過多少回了。現在他們坐在對立面,而平日里有些吊兒郎當的陳家偉,卻變得分外冷靜,他覺得這種感受很微妙。
剛入職的時候,靳時雨和陳家偉一道出去出任務,靳時雨從小到大被磨平了同理心,以至于無論他眼里出現什么樣的場景,他都能維持著一股可怕又令人膽寒的平靜,而頭一回見血、見真實橫飛的血肉的陳家偉不同,他會感到不平、憤懣和怒火中燒,有時候幾乎是走向失控,于是靳時雨就成為了一劑鎮定劑。陳家偉偶爾會看著他平靜又冷漠的臉出神,然后冒出一個奇怪的問題,問靳時雨為什么想要當警察。
靳時雨每次都是草草回答,盯著顯示屏答了兩個字:“適合?!?
但是這天底下又有什么東西是界定真正適合和真正不適合的呢?沒有。
可陳家偉總是能夠在靳時雨身上深切地體會到適合這兩個字是如何具象化的。陳家偉剛開始對靳時雨誤會頗深,他當時年輕氣盛,瞧不上靳時雨這種過于冷眼旁觀、冷心冷性的人,總和旁人一樣覺得他來做這份職業,只不過是走個流程,算是豐富點經驗,畢竟背后還有大人物撐腰,之后一定有更寬廣的未來。于是陳家偉不喜歡他,剛開始很多次出任務的時候,和靳時雨只保持最基本的溝通,其他的話,一句都不會多說。
而事實上,靳時雨只是不愿意為別人的事消耗自己的情緒而已,他是個很奇怪的人,他不畏懼強者,也不同情弱者,就像個什么都不在乎、對任何東西都視若無睹的人。在人人都可憐誰的時候,靳時雨只是在人群之外淡淡瞧上一眼,然后盡了自己該盡的義務,做了自己該做的事,或許在工作之外還會搭上一把手。在人人都畏手畏腳不肯出頭的時候,靳時雨會撥開人群走出來,然后對著無賴就是一腳。
他從來不覺得自己做的善事是善事,也不覺得自己的無畏叫做勇氣,這一切對于他來說都是順手的事而已。靳時雨從來都不是別人口舌之中的“傲”,他是純粹的不在乎和完完全全的平靜。
對于靳時雨為什么做警察的回答,陳家偉也覺得,可能再也找不出比“適合”這個詞更適合靳時雨的詞語了。
陳家偉盯著靳時雨的臉,片刻后讓喬樂打開了錄像,照例開始訊問。
六年前的監控錄像早就已經無影無蹤,就連當年在查探謝臻過失殺人的案子的時候,家門口馬路對面的監控也“碰巧”受損,有關于靳時雨是不是最后一個見過謝天宇的人的猜測,是由幾個目擊證人互相佐證的,有人透過窗戶看見靳時雨與謝天宇在屋內發生爭執,其后臨近傍晚,靳時雨離開謝家,自此再也沒有回來。
謝天宇有紙質閱讀的習慣,每天都會訂閱幾份報紙,負責小區轄內送報紙的員工證明,每一天謝家門口的寄存箱都被清空了。不僅如此,也有鄰居證明在靳時雨走后幾天,謝家的燈是按照正常作息亮著的,也就說明在靳時雨走后,謝天宇一直待在家中沒有出過門,期間沒有人能夠證明有人中途來到過謝家再離開。
而謝天宇體內注射的藥物成分份量、濃度與文慧和楊四體內的一致,通過推測藥物發生作用到死亡的時間倒退,和靳時雨離開謝家的日子基本吻合。
而據靳時雨個人回答,他非常確認在他離開之前,只有自己被扎了一針,而從未有過任何意向采取謀殺。
這場訊問長達兩個小時,靳時雨事無巨細地講述完了所有他知情的東西,包括連眾人猜測、懷疑的作案動機都坦誠相告。而事實證明,這件事在這種情況下再次打了個死結,最后一個見到謝天宇的謝臻和倒數第二個見到謝天宇的靳時雨,都坦白出一切,并堅持認定自己并沒有蓄意謀殺。而在兩個人之間,究竟是不是真的有人中途來過,是不是他們兩個人中有誰在說謊,都無跡可尋。
而當年串通尸檢的法醫作出假報告,讓這件事以“過失殺人”草草結案的人是誰,也依舊不得而知。警方最終只在這位法醫的一位表親戚的賬戶上查到了一筆異常金額,而它來源于海外,一個無從查起的賬戶。
靳時雨心中有猜測,在鶴市能做到這個份上的大概只有沈京昭。沈京昭家世顯赫,但人丁稀少,到了他這一輩,依舊在公安部門里工作的只有沈京昭一個,可過去埋下的人脈、人情可謂是一張細細密密的大網,想要做到這樣的事也是輕而易舉,更不用提他家里財力雄厚,但他做事可以說是細致縝密,不出披露,在這次徹底暴露離開海市之前,幾乎沒有人會防備這樣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