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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你戴這個是為了遮住……”少女以為他得了什么怪病隱疾,瞄了他一瞬又飛快地垂下眼,為方才的不禮貌很有些自責,“……那你現在怎么辦?”
“不用在意,”
巽方拾起鐵鍬,一邊繼續填土,一邊問:“你除了你娘,沒有旁的親人了嗎……”
話一出口,好似觸及到少女的傷心事,她咬著嘴唇,半響才小聲回道:“我爹死得早,娘親帶著我一直沒有改嫁,也因為這個,娘親與娘家里的親戚早就疏遠了往來,平時都是靠娘親做些針線活來維持家用……”
說著說著,想起以往種種,娘親的音容笑貌,想到以后的生活沒有了依仗,還不知是怎樣的顛沛流離,少女的聲音又顫抖起來,好在及時止住,將快溢出來的淚又憋了回去。
“我想離開這里。”少女眼神有些茫然,語氣卻格外的堅定。
巽方手里的動作微微停頓:“如今世道不太平,到處都是流民,你一女子孤身離家,太危險了。”
“家?”少女自嘲地扯扯唇角,“我哪里還有家……”
巽方默然,將最后一鏟土填平。
氣氛冷凝了片刻,少女忽而抬頭問他:“不知公子途徑桑城,是要去往哪里?”
“京都。”
少女聞言有些訝然,脫口道:“這么遠,從這兒到京城就算快馬加鞭,少說也要數月呢……”
言罷,咬咬下唇,似下定了某種決心,小心翼翼地開口:“公子能否稍我一起上路?我會照顧自己,不會給你添麻煩的……”
巽方低頭看著這個形容纖瘦的少女:“我此番上京是有急事在身,且這一行路途遙遠,你跟著我,多有不便。”
看似是婉轉的拒絕,清越的嗓音卻透出明顯的疏離和推拒。
少女眼圈和鼻尖都是紅的,淚光在眼里打轉,好似隨時被風一吹就會落下來。
“……抱歉。”
巽方垂眼繞過她,解開拴在樹樁上的韁繩,牽著馬,轉身朝桑城的方向走去。
他一走,這荒野更沒什么人氣了,呼呼的風聲貫過耳畔,少女隱約聽見其中夾雜的嗚咽,好似有什么人在哭。少女強忍忐忑,僵著脖子地偏過頭,片刻,輕輕松了口氣,原來是不遠處亦有幾個人在挖墳埋尸。
少女身處在緩坡上的高處,方才沉浸在失親的悲痛中未察覺,此刻展目往下看去,只見大小不一的石碑木牌密密麻麻地林立著,竟比斷掉的樹樁還要多,曾經美麗的桑城,現在儼然成了一座徹頭徹尾的死城。
心死大過悲戚,少女握緊了拳頭,轉身對著娘親的墳頭,結結實實地磕了三個響頭,隨即朝著遠處那個還未消失的背影,提步追了上去。
*
在馬車上會被周家小姐認出來,這是商慈沒有預料到的事,不過好在她臨場反應快,含糊應付了過去,后來通過流光向以前的小乞丐兄弟打聽,才得知那位周家小姐名為周芷清,年芳十六,其父是翰林學士,在年前與沈國公府的二公子定了親。
周芷清自從身上突長黑斑后,就變得不怎愛出門了,平日里要好的閨蜜姊妹也斷了來往,平日里也只敢和唯一的知情者祿兒親近,在發現商慈就是曾經有過點頭之交的姜婉后,周芷清總是有事沒事來邀她去府上做客。
放在以前,以擺攤謀生的商慈絕不會閑得隔三差五,義務來替這大小姐解悶,然現在有從葛三爺那兒贏來的兩千多兩銀子傍身,商慈再也不用為每日賺多少銀子而發愁了。
在被周芷清問及為什么會住在客棧時,商慈是半真半假地回答的,只說被誣陷毒害姊妹而被父親送到尼姑庵清修,沒過兩天,呆不下去則自己離開了,沒提被后娘設計捉奸,亦沒提那座尼姑庵是哪座。
周芷清只當她是鬧脾氣,沒什么大不了的事,勸她早點回姜府同她爹認錯。而周家老爺原以為她只是普通人家的女子,卻沒想到是同僚的女兒,原打算給她些銀子還了人情,可人家根本不缺這個。
周老爺有些抑郁:欠了姜婉的情,等于欠了姜蕓章那貨的情,這官場上的情面可不好還啊……
商慈不知道周老爺有沒有在上朝的時候遇見她爹,是否談論起過她的事,她只管自己先做好準備,以應對姜府隨時會到來的風雨。
商慈每次去翰林府,周芷清見到她的第一句話,便是挽著袖子,眉飛色舞地問:“你看看我這斑顏色是不是又淺了?”
第五次聽到周芷清這般發問,商慈忍不住潑了涼水提醒她:“這砂斑至少要三個月才能完全消除。”
“三個月,三個月,”周芷清頓時喪氣,悶悶地放下袖口,“真的沒有別的辦法可以提前消除么?”
商慈托著茶喝:“若有這方法,我不早告訴你了么。”
“這可怎么辦……”周芷清十分苦惱地坐在她對面,煩躁地敲著桌案,“與沈家的婚事定在十月初五,離三個月還差十天……”
商慈莫名地眨眨眼:“這又不是你操心的事,大不了把婚期延后,你爹娘會解決的。”
“可是就差十天,十天啊!”周芷清抻出十根水蔥樣的手指,在她面前比著晃著,很有些不甘心。
“一天也沒辦法,只要你祖父的尸首沒腐化干凈,這黑斑會留下印子,如果你不想讓沈家公子看到你這黑斑,還是乖乖地順延婚期吧……”
聞言,周芷清徹底頹喪地用雙手掩住臉。
商慈嘆口氣,她沒有見過比她還不矜持的官小姐了,十天也等不了么?就這么迫不及待地想要嫁出去?嫁人有什么好?
同是待字閨中的年紀,卻從來沒待過的商慈表示很不理解。
她對未來最大的愿望就是回到大澤山的竹屋里,粗茶淡飯,同師兄平平安安地生活。至于師父和小師兄……人各有志,她和師兄的職責就是替他們看家,以及專業接風洗塵。
嫁人這個觀念,在過去十七年里,從未在商慈的字典里出現,于是她此時能做的,只有同周芷清大眼瞪小眼地發呆。
立在商慈身后的流光此時突然開口問:“周姐姐,你是不是很想早點嫁給那位沈家公子?”
周府里的人都以為流光是她的小廝隨從,因流光長著張娃娃臉,雖年及十五,但看著似乎還要更小些,加之是商慈身邊的人,周芷清并不怎避諱,他嘴甜逢人都喊姐姐,不光周芷清,連丫鬟祿兒都很喜歡他。
他這話其實沒有揶揄的意味,眉宇間一派稚氣,商慈能體察她女兒家面皮薄,話都盡量拐著彎說或者不說,可流光哪里懂,自是想什么問什么了。
被直截了當地戳中心事,周芷清羞紅了臉,啐了他一口:“別胡說,我哪有……”
分明就是有,商慈和流光同時默默心道。
流光笑了笑,沒再戳穿她的口是心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