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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慈聞言看向他,有些不解地摸著下巴:“可是他做出那種事,圣上還會任他為國師么?”
巽方眸子里的笑意更濃,遞給她一杯剛沏好的熱茶:“如今身居高位者,有幾個手不沾血,情不立事、善不為官,他殺沒殺人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有沒有真本事。”
商慈想想也覺得師兄的話有些道理,再按排除法,那位苗疆女應是頭一個出局的,只因歷代帝王最痛恨巫蠱之術,上面的人之所以把她留到現在,想來就是為了看他們暗斗,增添點“樂趣”而已。羚婆那身通靈的本事,于興國安民來說,并沒有什么用處,葛三爺那堪堪能混飯吃的相術不提也罷,至于李贄、悟德、朗達姆,皇帝若有意在白馬寺、上清宮等宗教里來選國師,根本沒必要大張旗鼓地貼皇榜,想來想去,也就鐘羿陽最有可能成為勝出者。
只不過,那鐘羿陽因為一言不合,就可以動手殺人,想來也不是什么心胸寬闊的善類,奇門遁甲雖有占測等效用,但最顯而易見的,還是在排兵布陣上如有神助,皇帝若得他為國師,會舍得將這把利劍棄而不用,本本分分地只在自家領土上管自家事么?
商慈想到這兒不由得皺了眉頭,她最討厭的就是戰爭,不過這不是她該憂心的事,或者說,她憂心也沒有什么用,徒給自己添煩惱。
少女咬唇苦思的神情鮮明而有趣,巽方私覺著就這么靜靜地看她一下午也能打發時間,然而忽然之間,眼睛里好似進了什么異物,傳來淡淡的灼熱感,他下意識地閉上眼。
一副殺伐震天的景象生生地闖入了他的腦海。
那是一片足以吞天滅地的洶洶火海,竄到數十丈高的火浪,燎得天邊都變了顏色,火燒云一般的紅霞與火海似相纏為一體,整個大地都籠罩著悲戚的猩紅血霧。滾滾黑煙之中,廝殺聲、哭嚎聲、錚錚刀劍相擊之聲,尖嘯著劃過長空。城墻之上,兵刃相接,不時有人影掙扎著墜下城樓,還未來得及哀嚎,便葬身于烈烈火海。
距離這人間煉獄慘象的不遠處,有一片身著銀甲鐵盔的士兵,手中長戟閃爍著颯颯寒光,排著三縱五橫的陣型,放眼望去,滿目金戈鐵鎖,氣勢浩蕩。
這場步兵大陣領頭的,是三位騎著高頭大馬的年輕男子,他們靜靜地看著城樓前的亂象,好似在看一出事不關己、衣香鬢影的折子戲。中間騎白馬之人頭戴金絲玉冠,身后披著鶴羽大氅,僅看他那挺直卓然的背影,便有股睥睨萬方的氣勢,而分別立于他左右、身騎紅鬃馬的兩位少年,身形有些相像,左邊那位輕裘緩帶,高束的墨發隨風張揚,整個人如同一把凌厲且隱含殺氣的長刀,悄然立于風中,隨時可能出鞘。
右邊那位少年,一襲單薄的白衣,長發披散,微弓起的脊背透著些許病弱氣,似乎是這三人中存在感最薄弱的,但是這位少年給他的熟悉感,比之另外二人都要強烈。
巽方迫切的想要看到那三人的臉,仿佛隔空聽到了他的執念,馬上的三人同時扯動韁繩,一齊緩緩轉過了身……
商慈被師兄陡然間異常的反應嚇了一跳,只見他用掌心按壓著雙眼,眉頭緊皺,臉色一瞬間失了血色,變得蒼白如紙,額角沁出絲絲冷汗。
商慈頓時手腳慌亂:“師兄?師兄你……怎么了?”
然而無論怎么叫他、搖他,他仍緊閉著雙眼,好似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與外物隔絕,毫無反應。
商慈不明白發生了什么事,看他身形有些搖晃,好似隨時都要從椅子上栽倒,她費力地把他攙扶到床邊,讓他平躺在床上,扯過一旁的被褥,幫他掖好背角。
望著似陷在痛苦中的男子,商慈有些束手無策之時,心里咯噔一聲。
無緣無故地雙眼灼痛,和她當時開靈眼時如出一轍,她猶記得師父曾說過師兄有開天眼的資質,天眼與靈眼雖效用不同,但開啟前征兆都是相同的。以商慈的經驗來看,靈眼的效用是能看到氣場,所以她雙眼灼痛之時,看到了當時貼在門上的符箓,而天眼的效用是可以看到一個人的過去和未來,看到人事變遷,甚至一個國家的興旺衰敗,而師兄現在的反應,確實似陷入了某種幻覺,看到了某個畫面。
難道……師兄要開天眼了?
商慈很快鎮定下來,她想起來自己那兒還剩了些五行水,帶在隨行的包袱中,此時正好可以拿來應急。
她以為他現在冒冷汗、臉色發白是因為難忍這雙眼灼燒之痛,于是連忙道:“師兄,你忍著點,我回去拿五行水,抹上那東西,雙眼會好過一些。”
言罷轉身奔出屋子,絲毫未留意到她前腳剛離開,后腳便有一道身影附在門口,在門欞絹帛處投下剪影,一小塊乳白色的膠質物被點燃了放在風口,隨著被風挾著貫進屋子,那股無色的煙徐徐在屋內飄飏開來。
床榻之上,巽方尚處在天眼所帶給他的震撼景象之中,他看到火勢漫天,宣武門破,天子被擒;他看到金鑾殿前,寶座易主,百官臣服;他看到南方大旱,顆粒無收,民不聊生;他看到……
他仿若身臨其境,這一切仿佛就發生在他的眼前,他難以想象,這些都會是短短幾年后所發生的真情實景,漸漸地,那些畫面淡出了視線,最終一點點化為破碎的星芒,他像被一只無形的手從這些畫面里拉扯了出來,旋即將他丟入沉沉的夢鄉。
與此同時,半扇門被吱呀一聲推開,綴著各色銀飾的千水裙蕩了進來,裙角下盈盈一握的精致雙足,不慌不忙、猶如蜻蜓點水般款步踱進了屋。
坐在床榻邊,如血般艷紅的蔻丹劃過床上之人如若刀裁的長眉,沿著挺直的鼻梁,一路下滑,最終點在其微抿的唇瓣上。
“怎么會有這般好看的漢人男子,”指腹摩挲著唇形的弧度,柔軟的觸感讓人心神蕩漾,藍蝶彎起長眉,斂去眼中的神色,猶自感嘆道,“也不算枉費了這雙眼。”
瞥見身后那兩人還像木樁一樣杵著,藍蝶直起身來,不滿道:“還不快動手,再耽擱一會,那女子就要回來了,雖說放倒她很容易,但萬一要是驚動了這山莊里的人,怕是不好脫身了。”
兩位苗疆漢子垂首應“是”,一個將床榻上的人架起,另一個則躬身將其背在身后,以最快的速度迅速撤離。
*
商慈回到竹屋,一時想不起那五行水被她塞在哪個包袱的犄角旮旯里,當時帶著它只不過覺得丟了怪可惜,沒想到還有再用到它的時候,好一通翻找。
流光經過她屋前,見她像熱鍋上的螞蟻一樣翻箱倒柜,不由得邁進門,探頭問:“婉姐姐,你在找什么?”
“一個這么大的青花瓷瓶,”商慈一邊轉身,一邊用手指比量著回道,“你有見過嗎?”
“是這個么?”
流光眼尖地從一大堆衣裳中捕捉到一抹青色,拎著瓶口把它拽了出來。
“對對,就是它。”商慈接過,正準備直奔師兄那處時,忽然想到師兄說過今晚就離開的事,腳步微頓,“對了,流光,我今晚可能就要隨師兄離開京城,事發匆忙,沒辦法和你好好道別,希望你……珍重。”
說罷,也沒有回頭去看他的神色,匆匆地拿著瓷瓶跑開了。
在看到師兄的屋門半敞著時,商慈覺察一絲不對勁,快步邁進屋,只見床榻上空空的,床上的人已然不見了,而正對著屋門的窗戶大開,商慈的鼻翼微動,捕捉到空氣中殘留著的一絲有些熟悉的異香。
說曼陀羅香無色無味,那是相對于普通香料來說,曼陀羅香很淡,甚至還不如女兒家身上的脂粉香,但是不等于沒有,商慈才用這種香料做過壞事,于是幾乎瞬間,商慈就辨認出這股異香來自于曼陀羅香。
流光曾說過曼陀羅花只有在西南邊陲才有生長,那是苗疆的地盤,商慈折身回庭院,只見藍蝶所住的竹屋內已是空無一人。
怒火蹭蹭地往上冒,更多地是擔心師兄的安憂,商慈回到師兄的竹屋,探身出窗外,因前兩天方下過雨,土地有些泥濘,依稀可辨地上留下的雜亂腳印,商慈視線追隨著那些腳印,一路目光上移,和鬼鬼祟祟、大眼瞪小眼的兩個人打了個照面。
“師父?!”
正路過此處的萬衍山和庚明哪里料到從窗戶里陡然探出個人頭,驚嚇之余剛準備開溜,倏爾聽見商慈的話,生生頓住腳步。
庚明不敢置信地問:“你是……小師妹?”
商慈急急地點頭:“是我。”
“你怎么變得…變得…”庚明抓耳撓腮,如何也不能把面前這個明艷絕倫的大美人和過去的小師妹聯想到一起。
商慈沒時間同他們解釋什么了,趁那些苗人剛離開不久,現在動身興許還能追上,她一邊從窗戶翻身而下,一邊用極快地語速道:“我死過一回,師兄布下北斗七星陣給我續命,期間出了岔子,我醒來后變成了這位京城小姐,其他容后再細說,師兄被苗人劫走了,我得去追!”
“苗人?”庚明完全沒轉過彎來,下意識地欲抬腳追她,“等等,我和你一起去……”